有人故意逗她:“噫,你还是快些走罢!等会儿下巴再挂上口水串串,更走不动啦!”


    小丫头冲人没好气“哼”出一声, 低头看脖子上的布袋。


    “咕咚”又咽下好大一口涎水……


    姜宝珠笑着取过挂袋,拿出三只馍,各切两半。其中两个半馍重新包好挂回女孩脖子,余下半拉摸裹双层油纸, 递到她手里。


    “喏, 与你脖上减重,口上解馋——且边走边吃罢!”


    小丫头俩眼亮晶晶望姜宝珠,如见神明:“怨不得阿娘总夸姜掌柜……掌柜的不单手艺好,更有仁心慧质!”


    姜宝珠忍俊不禁,伸手掐了把小姑娘发面馒头似的脸蛋:“怨不得你娘总说你是鬼灵精!”


    鬼精的小妮子冲人亲昵一笑, 迫不及待地打开手中油纸。


    好香呀!


    这夹串的馍外壳被烤得完全酥脆, 又被辣椒孜然等调料, 挂出厚厚一层膜衣。


    轻轻一捏馍, 蚌壳似的切口张开,各样烤串喷着香气,呼之欲出:羊肉, 五花肉,鸡腿,蘑菇,豆皮卷……


    小丫头深吸一口气,张口“嗷呜”一声咬下去。


    噫, 这小小的人儿,嘴咋恁大嘞!


    小人儿大嘴一口就咬掉近一半,快速咀嚼的腮帮鼓得像小松鼠。


    姜宝珠赶紧提醒:“慢些吃, 仔细辣着。”


    这小姑娘不过五六岁,便辣饼夹辣串的大口猛吃,这舌头受得了,肠胃也遭不住啊。


    小丫头摇摇头,眉头微蹙,嘴角飞翘,眼睛也眯起来,显然是吃到沉醉了。


    “我才不怕辣!”她咽下嘴里食物,脆声,“愈辣,才愈过瘾呢!”


    说罢又“嗷呜”咬下一大口。


    小姑娘吃相讨喜,一旁的烤炉还一直滋滋直喷香气,排队的食客瞧着只更馋了。


    “姜掌柜,我这炙串也全夹炊饼里头。”一男子昂声道,“炊饼也要烤得酥酥脆,再多多撒上你这火椒辣粉!”


    姜宝珠朝人报以歉意一笑:“对不住田大哥了。我这饼馍不过自家做着吃一吃,数目不多,没得卖呀!”


    田姓男子身后一老者探出头来,不满撇嘴:“姜掌柜啊姜掌柜,旁人做生意,有甚么好的都巴巴亮出来,你倒好,全藏自家灶头里!”


    “可不是。”另一妇人接嘴,半嗔半玩笑道,“这般藏着掖着,生意还比旁人好,你说气不气人,哼!”


    姜宝珠失笑,正要开口,那田大哥又忽而重重一叹。


    “唉,我说姜掌柜啊,打你在州桥卖角儿,我一家老小便日日排队去吃——我等这般忠实老客,如今却连口饼馍都吃不上哟!”


    “唉,真乃世态炎凉,人心凉薄啊!”


    姜宝珠轻笑出声,又赶紧道:“吃,都吃得上,吃大个儿的!”


    “明儿待各位再惠顾,满百文即赠夹馍一枚,多买多赠!”


    食客们喜笑颜开,叫好一片。


    姜宝珠呼出口气,继而盘算起来:好么,眼下又得招一个专职烙馍的了。


    她可没工夫烙,店里旁的员工也不成——昨儿一店人串串串到夜里才备好菜,眼下看生意这势头,人手又不够了。


    还是那句话:扩店,势在必行喽……


    “嚯,姜娘子这敞座设得妙啊——晚来树下风吟时,左手持饮子,右手握炙串,快哉快哉!”


    姜宝珠烤串的手抖了下。


    这哪来的古风小生?


    抬手挥挥烟雾,瞧见来了,她蓦地笑了——还真是位实打实小生嘞!


    “久日未见,方官人一切可好啊?”


    方羲怀向人拱手一礼,乐呵呵开口:“都好都好!听闻娘子今日上新,瞧完那赛龙舟我便速速赶来——嘿,谁想还是来迟了!”


    他说着又看了看四周:“娘子的生意如今可都红火得紧啊,我母亲当初入会糖坊,等了足足半月。眼下这炙串……啧,只怕要等入夜才能吃上罢?”


    姜宝珠摇摇头,压低声音:“只怕,也要等足足半月才能吃呢。”


    方羲怀失笑:“姜娘子莫闹我!恐怕你这店前要多一只饥魂饿鬼了!”


    姜宝珠不再和人打趣,唤秋娘端来木墩和果酒,又拿来食单与人点餐。


    方羲怀发狠般一口气点下几十串才罢休。


    将各类烤串摆上火炉,她忽而又想起什么:“官人今儿怎独自前来?你们这三位臭皮匠散伙啦?”


    “娘子不知?”方羲怀很是诧异,“路兄和欧阳兄金榜高中,端午皆归乡,喝庆科酒去啦!”


    姜宝珠愣了下,随即莞尔:“当真?那可真真是大喜事啊!”


    方羲怀嘴一翘,与有荣焉:“可不是!”


    “虽是大喜事,也实在累人呐,琼林宴,鹿鸣宴,贺捷宴轮番来,日日宴请不断,欧阳兄都吃胖一大圈啦!孙博士更甚——”


    “此番他门下竟有五人中举!那谢师酒,拜师宴吃都吃不完。噫,博士那般食不下咽,我还是头一遭得见呢!”


    姜宝珠听笑了:“‘丹墀对策三千字,金榜题名五色春’——这正是热闹又得意的时候呢。”


    “还有更热闹的呢!”方羲怀兴高采烈道,“你是没瞧见那‘榜下捉婿’的盛景:欧阳兄被两户富贾争抢,袖口都扯烂了!”


    “若不是那两位员外吵起来,他只怕都脱不了身……哦,路兄也是,捉他的更多呢,毕竟他名列二甲!好在路家早有应对,寻了好几人帮忙守着。路兄也对外道‘已有意中人’……”


    起初听见这话,方羲怀好生诧异,瞪着俩眼珠子追问半天。路寅吞吞吐吐,耳根都红透了。


    一旁看戏的欧阳璞笑开怀,扇头一敲方羲怀脑门,斥他“呆子”,又道:“咱去五味居好几回了,你当真是只带着嘴巴吃,不曾拿眼细瞧呐!”


    此刻,方羲怀瞧着姜掌柜平淡无澜的脸色,不由为路兄长叹一声——看来,比他迟钝的大有人在呐……


    姜宝珠只当没听见人最后那句话,淡淡将话头揭过:“官人可是要在书院继续苦读?”


    “是啊。”提及此,方羲怀整个人都蔫下来,“从前在国子监,我常得路兄指点,欧阳兄宽慰,如今他们入仕,徒留我在书院……唉,孤苦来哉!”


    姜宝珠将肉串翻了个面,又将最先烤熟的韭菜递给他:“再等三年便好。届时待你高中,你们三人同朝为官,情谊只怕更深厚呢。”


    方羲怀摇头苦笑:“姜娘子莫哄我喽。别说三年,只怕三年又三年,我也不是科举入仕那块料……”


    姜宝珠没接话,心道这也不全怨你,只怕要怪家族渊源。前有苏门四学士,眼下方家是一家四落第——方老爷,方羲怀的两位长兄皆屡考不中。


    不过东边不亮西边亮,方家仕途无望,财路倒是亨通得很。茶商家底本就不薄,父子三人还都颇有经商头脑,眼下家业红火得紧。


    “……都道我好命:生于家族兴盛时,又得母亲疼爱,兄长照拂——这话也确是不假。”方羲怀嚼完烤韭菜,又接过五花肉串,“既是好命人,享福便好,何必还要吃那读书的苦!”


    姜宝珠笑了:“令尊也是盼你鲤跃龙门,享长久之福嘛。”


    说着,她将其余烤熟的串打包装入提篮:“好命官人,您拿好慢走喽!”


    方羲怀接过篮子,正想与人继续说道说道,一旁突然闪来一身影,毫不客气将他挤到一边去。


    “姜掌柜妆安!”少女的笑脸在烟火之后更显明媚,“掌柜的可还记得我们姐妹?”


    姜宝珠正茫然,忽见女孩身后又闪出张一模一样的笑脸。


    她一下记起来:“是你们呀!许久未见,二位那瓷画生意可还红火?”


    双胞胎姐妹齐齐摇头:“比不得掌柜的生意兴隆。今儿我们一收摊,便赶来尝您这新菜式啦!”


    其中一女孩转着脑袋看了看:“与掌柜同行的那位大人今日不在?”


    大人?甚么大人?!


    本欲离开的方羲怀立马止住脚步,竖起耳朵听起来。


    姜宝珠只笑笑递过菜单:“二位想吃些甚么?炙串式样多,还有优惠呢!”


    双胞胎摆摆手:“我们已在店中用过啦,坐的还是树下那外座呢。”


    视线在姜宝珠脸侧的辣椒耳坠停留片刻,女孩继续道:“娘子这头饰耳饰好生别致,可是自制的?还有门上那健人,好些食客瞧见都赞不绝口呢。”


    姜宝珠莞尔:“是呢。都是以火椒所制——正是辣味调料的红果实。”


    姐妹俩都很讶异,而后对视一眼,其中一位上前两步。


    有些忌惮地瞟了眼周遭——尤其是那个一直赖在掌柜的跟前不肯走,此刻还鬼鬼祟祟偷听的学子,她才压低声音开口。


    姜宝珠听了两句知晓来意——这姐俩儿是瞧出辣椒样式的装饰有市场,想同她合作赚钱呢。


    倒也不是不行,不过需从长计议。


    姜宝珠请双胞胎姐妹候一候,待她忙完详谈。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