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人纷纷点头——他们也不是什么讲究铺张的大户，这种多功能宽阔大厅，已然很够用了。
“东为尊，东厢两房，大的一间，自是二老厢房。另一间则依嘱咐做成大书房。听闻贵府藏书众多，我特意设计了这款书柜——”程娘子说着，另抽出一页小幅图纸。
姜明远和姜宝琦立马凑近看。那纸上画了一高大书柜，尺寸，样式一目了然。
“寻常顶天立地的高柜形制呆板，取用也不方便，我这书柜下实，中空，上高，藏书阅读两相宜。”
“下层做抽屉式深柜，容量大，承重好，适合放置厚重典籍，套书，抽拉间也便于整理，拿取。”
“中层做开放式书架格，陈列常读书籍，文章。这书格底板皆可推拉，轻轻一抽，里曾书籍也一目了然，随手可拿——上层也一样，只再多一道棂格透风门，可放一些不常读的经史，旧稿。”
“这设计好巧思！”姜宝琦惊喜道，“底板可抽拉，高层深处的书籍便能抽出来，再用取书钩轻轻一拨便好——都省得搬用木梯啦！”
琦姐儿口中的“取书钩”，样子有些像木制的雨伞弯把，弯头钩着高处的书册往下取，不伤书，也方便。
程娘子冲眉开眼笑的小姑娘点头：“听闻小娘子平日素爱读书，这般设计，也免得娘子总登高爬低了。”
“日后打制书柜，我会叮嘱木匠背板莫贴墙壁，留一寸通风缝，底层再铺香樟木隔板，放艾草包，定能防虫防潮。”
迎着座上的赞许目光，她笑盈盈颔首：“贵府书香门第，自然惜书爱书。这书柜不单要藏书，更要护书无虞。”
她这番话在理，又颇有含蓄的吹捧之意，姜老爹听得频频颔首，啧声称叹。
“这书柜能装且实用，打制两具，家中藏书便能尽数收纳。啧，有此书房，谁还去外头那书铺哟！”
程娘子浅笑颔首，又转向一旁的付惜音：“听闻娘子想有一处刺绣休憩之所，我也一并设计了。”
付惜音眼眸一亮：“当真？”
程娘子将图纸递到她面前：“前院西南角，辟出小小一隅，挖一圆形小水池，池底铺细沙，种小型睡莲，再养几尾红鲤。”
“池上搭一木质凉亭架，立柱上缠素色纱幔——浅粉，月白，亦或淡绿都好，风一吹飘飘悠悠，极有韵致呢！”
“凉亭横梁可悬一秋千架，置藤编坐板。亭角再摆一矮几，铺绣垫，旁边摆一大盆兰花。待新居落成，正逢盛夏，娘子便可在此荡悠乘凉，闲坐绣花……啧，这一隅虽小，却精巧温婉，最见闺中心意呐！”
她言辞如诗如画，付惜音听得已然心神荡漾，抚着心口长呼一口气：“天爷菩萨……我若能过上这般闲逸的好日子，简直是在地上做神仙喽！”
众人一同笑过，程娘子又拿出首页主图纸：“西厢两房，自然还是留给未出阁的两位姐儿住。姜掌柜的厢房与柴房之间还有块空地，正好辟作浴舍，烧水也方便。”
姜宝珠闻言眼巴巴抬头，正想听人再细讲自己心心念念的浴室，谁知程娘子话锋一转，又说到后院去了。
“成婚后别院而居，也是家常规制，我听闻贵府亲缘深厚，手足情深，若似寻常别院砌隔墙，设内门，反倒生分，不如也做花影墙，或者花架廊？”
“只一根梁，几根柱子，便能做窄长花廊。两端再植果树，夏日成荫，清凉宜人。如此，两院内外相分，却不隔亲情，最合贵府这般和睦之家。”
“唔，甚好。”姜明远捋了把胡须，“以花为隔，树荫成界，也为院中更增清雅。”
主家满意，程娘子便就着图纸继续往下说了：“后院正堂，为掌柜兄嫂起居，待客之所。他们一人身在漕帮，一人常出入番坊，想来友人颇多。有客来访时，可从临河院门出入，也不扰前院清静。”
“东厢嘛……除了厢房和育儿室相连，我也将贮藏室扩宽了不少——掌柜的嫂嫂远嫁而来，想来行囊陪嫁甚多。库房大一些，也方便她过日子。”
姜宝珠点头，心中暗暗叹服程娘子心思细腻——可不是么，嫂嫂陪嫁的那十来口大箱子，此刻还在洗面行的库房里锁着呢……
程娘子指尖又滑向图纸上的西厢——那儿没有屋舍，单是一大片空地。
“这西面暂且不建屋舍了。贵府人口不多，建房容易空置，不如先作他用：掌柜的兄长乃习武之人，这空地上挂一沙袋，再立两排梅花桩，便是一处私家武场，方便他日常舒展筋骨。”
“小两口日后有了孩儿，也可在这空地嬉闹跑跳。待生养的多了，届时再建房屋，也不迟嘛！”
“哎，这主意好——”付惜音应道，说着拍了拍自家官人子，“你闲时也去打打沙袋，趁早消消你那肚子！”
姜明远“嚯哟”出一声，赶忙摆手：“娘子还当我青壮不成？没得肚子消不下去，反倒摔了胳膊，折了老腿儿！”
与这开朗的一家人又笑过一阵，程娘子呷一口茶，看向姜宝珠：“依姜掌柜要求和预算，这全屋房木皆用松，榆，楠之类，做榫卯精工。整座宅院不尚华靡，只求雅洁端方，合乎规制，尽显清流本色。”
姜宝珠沉声：“不错。”
潘楼街这地界儿，扔出一块砖，砸中不是这位院外，便是那位豪商。他们姜家小门小户的，还是低调安居，沉稳行事为好。
房子造得再豪，院门雕得再细，那都是给外人看的。与其把钱砸在面子上，不如花在屋里头——贴合自身需求，住得舒舒服服的房子，才是他们家真正的好房子……
程娘子明显也松出一口气：“大格局既敲定了，我才好与娘子继续细商。”
姜宝珠不自觉坐直，满眼期待地看着人又展开一图纸。
“掌柜要将浴舍紧挨厢房，这等布局向来少见，我也只能依理试着画了画，掌柜瞧瞧可还称心。”
“这浴舍分三隔间：一隔间可供桶浴，地面铺防水陶砖，固定柏木大桶，桶底有活塞，下埋陶管排水，直通院外排水沟。”
“这浴桶深，我便沿桶壁做了两层木阶，方便出入，还能坐浴。掌柜的习惯物件上墙，我也在墙上做了三层木板，方便安置衣物，面巾，以及洗浴所需的澡豆和薰香。”
姜宝珠满意扬眉：“甚好！”
这泡澡桶她虽不常用，但不能没有。等哪天身心疲乏时，就进桶好好泡一泡，浑身给热水泡得松快，心上也得疗愈……
程娘子接着说：“桶浴旁边，我以砖石隔出一小间，做蒸汽房。这蒸汽房内设石灶，下燃炭火，上置厚石板，待石板被烧得发烫，一瓢冷水浇下去，满室便有热气蒸腾。掌柜的不必忧心炭气——”
她指着图纸上，不遗巨细：“这房顶上会开小窗，只通风，不散热。房内还有矮座，可坐蒸。”
“那石板，可是蒸汽房专用的？”付惜音还是有些不放心，“前几年，州桥下那家蒸汽房用的石板竟烧炸了，伤了好些人呢……”
程娘子定声：“娘子放心，我等用的石板采自炎火山，不远千里运至京城，不仅久烧不裂，石中还有炎火之质，于身体大有裨益呢。”
有了这层保证，蒸汽房也算稳妥了。程娘子指向最后一隔间，莞尔：“姜掌柜要那可储水，控水的淋浴，着实让我好生头痛一番，总算也画出来了——”
“沿墙垒两排青砖做基底，和房梁衔接，于屋顶向阳处撑起一口厚陶大缸。这缸刷黑漆，上盖云母片，下垫稻草，日头一晒，缸中水自然变热，直到入夜，水也能温乎乎的。如此，不用烧火，不用人守，每日也有热水淋浴了。”
姜宝珠一拍巴掌——这不就是太阳能热水器嘛！
“这水缸下头，可是要接管引流？”
程娘子笑：“掌柜的聪慧。这水缸下头开小孔，接铜管引流入浴室。管中有一包布木塞，塞上系一根麻绳。将绳拉下卡入墙上石槽，木塞便弹开，热水随即倾泻；用完水后松绳，木塞回弹，水路自会闭合。”
姜宝珠看着图纸，将这大宋版的“太阳能热水器”在脑中过了一遍，觉得相当可行。不过下一瞬，她便想到另一难题。
“这大水缸用水便利，储水可不轻松啊，每日要打水，还要再爬高往缸中灌水，也是累人呢……”
程娘子早就想到这一点：“掌柜的请瞧：这浴舍紧邻前院水井近旁，仅三步之遥。”
“这水井开得好，自带辘轳，打水不费力。浴房外墙旁，我也设一辘轳和木梯，打来的井水经轱辘转到高处，再轻轻一推，便倒入水缸。”
“掌柜的若还嫌麻烦，花几文钱雇个闲汉打水便是。这水缸大，每早储水一次，足够全家用一日了。”
姜宝珠再无异议——这淋浴能做到这般周全，想是此间极致了……
程娘子拿过茶盏一饮而尽，抽出最后一页图纸：“至于这极致洁净的茅厕……我想先听听掌柜的心中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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