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想要的不是灶房,更不是化妆室,而是一间洗浴房。
一朝穿来大宋,姜宝珠旁的都挺适应,唯独个人卫生方面一直很头疼。
如今,没水冲的旱厕她硬是习惯了,装香灰的月事带她改改也能用,唯独洗澡这事儿,每每想起总要叹气。
宋人,洗澡也勤快,公共澡堂,也称“香水行”,开得满汴京都是。
香水行昼夜都营业,里头设施很全,服务也非常周到,不仅能泡澡洗浴,还能搓澡,按摩,蒸桑拿。
规格好一些的香水行,还能剪发,理面,修脚一条龙,甚至设有专门休息的茶室——一点不输大东北的洗浴中心嘛。
香水行虽好,到底还是不便利。尤其姜掌柜在店里忙了一天,浑身油烟,只想睡前淋淋浴,洗个头,家中没法洗澡,她也只能用盆接水,躲进柴房里自己擦擦……
如今夏天快到了,修建家庭浴室迫在眉睫——一间浴室还不够,家里人口多,总要两间。
柴房后头可以修一间,另外一间小的直接与厢房相连。嘿嘿,这间小浴室,她要按照自己的心意来布置——淋浴,泡澡桶,桑拿统统都要安排上!
都说最幸福的时刻,正是无限接近幸福时,那买新房最大的快乐,便是规划新房时,一家人就这么围坐在一起,一直兴冲冲地规划到三更天,才打着哈欠各回各房。
两日后清明节,换火过后,府衙的告示栏上便贴出售地公示。
姜家没着急递状子,先去潘楼街亲眼看了看那块地界。
果真是好地方,比预计还大些呢,差不多就是他们现在住的房子和五味居前后叠加在一起那么大,做个二进的院落不成问题。
而且这房子也不用完全重盖,面坊房的格局还不错,只要在原先的房梁和地基上改建就成。
全家人无忧不满,投状之心愈发热切。
闻巡使办事很是牢靠,他们看完房后半日,严查的风声便传了出来。也一如他所料,劝退了很多蠢蠢欲动的买家。
多方打听,又请杜克柔拿过主意,姜宝珠投上去的状子最后压了四千贯的价格。
而后一切都很顺利,三日后公开投状,姜家拿下了心心念念的地皮。
四千贯交子奉上,当日便签下过户官契。
买房大事终是尘埃落定,开店的可以全心营业,离家的也要出发远航了。
翌日清早,姜青舟和莉娜用完朝食便要赶船。他们回来时只带了一个包袱,此番再出远门,家里人大箱子小坛子的,给备了一堆行李。
姜宝珠一路随牛车送兄嫂到码头。
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姜青舟和莉娜对视一眼,从包袱里掏出一信封递给妹妹。
姜宝珠打开瞥了眼,递回去:“穷家富路,哥哥和嫂嫂多带些钱才是要紧事。”
姜青舟摆手:“我们身上还有银两,路上也时时有人接应。倒是你,要置办糖坊,还要管家中建房,花销的地方可不少……”
姜宝珠坦然一笑:“哥哥放心,这些我都应付得来。”
她将那只装有交子的信封塞回兄嫂包袱:“咱家说好的,待你们归家再分账。你们眼下将买地的银两还我,那我是不是也得将漕帮前些日子加运甘蔗的货款结了啊?”
谁家好人大早上在码头算账啊?
姜宝珠说这话,无非是想叫哥哥心里好受些。
她这位大哥哥好面子,更好强。这次回来张罗婚事,他都没怎么让爹娘掏腰包——这一年多来,家里人都很辛苦,他半分力没出上,怎好意思再向家里伸手呢?
可钱不禁花啊,办喜事,各处打点,接待岳家……处处都要用钱,大哥攒下预备买房的那一千贯,估计早花的七七八八了。
成婚过后,他便没再主动提买房的事。即便后来她糖坊分账万贯,大哥也从没向她开过口。
见此,姜宝珠又将买新房这事儿重新捡起来,还提议房款由他们兄妹平摊。
——眼下拿不出来也无妨,她先给补上,待他们从波斯回来再说。
姜青舟长叹一声,也不再逞强,拼拼凑凑出五百贯。
爹娘也拿出近乎全部积蓄——五百贯来,全部填进买地的款项里……
姜青舟放下挠后脑的手,笑得无奈又难为情:“买地,建房,赚钱孝敬双亲,这些本该都是我这个长子长兄的责任,如今却辛苦了三妹妹……”
姜宝珠摇头:“既是一家人,又何必纠结这一时的多少呢?再说,你们和爹娘都已然出尽全力了,不是么?”
“眼下我走了财运,便多出些;往后,也总有指着哥哥多承担的时候呢。”
“那是自然!”姜青舟将厚实胸膛拍得哐哐响,“无论几时,只要三妹妹需要,大哥便帮你担着,顶着!”
忽而想起什么,他一脸警惕地左右瞧了瞧,压低声音:“有有件事我务必嘱咐你——”
“那闻巡使若上门来提亲,你定要待我归家后再议,记住了?”
姜宝珠一惊:“甚,甚么啊?!”
她也赶紧扫了眼四周,很低声:“哥哥说甚么呢!我,我与闻大人并无私情,怎……就说要提亲了……”
姜青舟还没说话,莉娜突然叽里咕噜说了句什么,两手同时还做出个骑马的动作。
姜青舟朝她点点头。
莉娜挑眉“啊”出一声,笑容满面地看向小姑子,又朝她竖起大拇指。
“……”
姜宝珠语结:“不,不是的,嫂嫂……”
姜青舟了然呵声:“行了。你们若真无交情,此番买地,他怎会如此出力?”
姜宝珠无言以对。
姜青舟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那闻巡使嘛……虽是官身,品级并不算高。我妹妹花容月貌,又有万贯家财,嫁与他,也算不得高攀。”
姜宝珠张张嘴正想说什么,又听大哥一咂舌:“听琦姐儿说,他家人口简单,也都是好相与的?唔,这倒是大好事一桩。往后你过了门,也省得公婆磋磨,妯娌污糟。”
“只是有一点你可知晓?”姜青舟附在妹妹耳边,“这闻家,可是已故闻贵妃的母家,如今不招官家待见不说,只怕往后也易被迁怒,唉……”
姜宝珠有些惊讶:“哥哥是从何知晓这般多的?”
姜青舟一脸理所当然:“呵,他既打我妹妹主意,我自是要将他翻个底朝天的。别说人品样貌,身家背景,便是那日头照不到的地方,也需好生查看一番,比如,他家后宅可出过丑事啊,他可有隐——”
他刹住话头,轻咳一声:“这人表面如何风光,都是与旁人看的。若要结亲,总要扒开内里,瞧一瞧那最隐秘,最污糟的一面到底是哪般模样。”
这话倒是一点不错。
姜宝珠点点头,下一刻又赶紧摇头:“哥哥莫要为我操心了。我……其实并无成婚的打算。”
她其实也想跟哥哥谈谈这些,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幽幽叹出一口气。
姜青舟看着妹妹紧蹙的眉心,语气放缓:“我晓得。眼下你生意愈发红火,人也狠命忙活,儿女私情……难免耗费心神。也罢,你且先忙你的,一切待我归来再说。”
顿了下,他又道:“他若对你真心实意,自然也不怕等上一两年。”
姜宝珠盯着脚下湿漉漉的木站台,嗡声:“如果我说……我这辈子都不想成婚呢?”
姜青舟怔了下,嗤声:“咱家这都是怎么了?前些日子,琦姐儿也跟我说她不想成亲,更不想嫁去别人家过日子。”
姜宝珠眼睫动了动,抬眸:“那哥哥……是如何跟她说的?”
姜青舟转眸看向茫茫江面,笑了:“我坦白与你讲:前年未离家时,爹娘也曾张罗过给我说亲,可那时我半点不情愿,只觉苦闷又迷惘。”
“成亲,而后在家中被爹爹压着念书,科举……保不齐,我生的娃也要这般过活——若如此,那我宁可一世不娶亲。”
“而后我执意离家,日子虽苦些,心中却着实畅快。我犹记得头一回随船出海,站在甲板上吹风的情景,当时我便想:去他娘的成亲!这般快活的日子,老子要过一辈子!”
说罢,兄妹俩都笑起来。姜青舟转头注视身侧,眸光灼亮:“后来,我遇见了莉娜。”
听见自己的名字,莉娜眉梢微抬,眼神询问。
姜青舟笑出白牙:“我夸娘子美若天仙,叫我神魂颠倒嘞!”
莉娜也笑起来,明媚脸庞满是得意。
敛去笑意,姜青舟重新转向妹妹:“三妹妹,我不劝你成亲,也不说成婚不好的话。”
“天地之大,独游畅快;可若得一心人齐头并肩,红尘作伴,也是幸甚至哉。”
姜宝珠定定望着兄嫂,似有触动:“哥哥敞开心怀与我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
三人又闲谈几句,直到船夫催了两遍上船,两口子才依依不舍离了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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