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捂着微微发麻的腮帮子,尽快保持唇舌不动,声音有些嗡里嗡气的:“幼年时我换牙,有一颗晃荡着怎么也不掉,韩——我阿娘便用线绑住那牙,硬是与我拽下来了。”


    她说的自然不是原身的经历。给她“飞线拔牙”的也不是阿娘,而是后世福利院的一位韩姓保育员,孩子们都叫她“韩妈妈”。


    “拔时我很是紧张,她便与我约定,说三个数再拔。结果我刚数到‘二’,她嗖地一下,就将那牙拽下来啦!”


    口罩上的黑眸再次笑弯。


    “令堂可谓多谋,叫你你措手不及间,反而松快下来了。”


    姜宝珠也笑弯眼:“可不是。”


    他夸人有谋略,自己何尝不是——趁她谈笑放松时,尖细铜管便无声无声抵上她牙槽。


    一下刺痛,伴随须臾凉意,姜宝珠还没反应过来,麻醉便推进去了。


    她半侧舌根已被敷料麻木,牙龈缝隙溢出的麻醉剂从发麻的舌滑入喉咙,苦涩难耐。


    姜宝珠皱眉:“这……还需多久起效?”


    “顷刻。”


    闻煜瞥她一眼,终究还是拿起干净丝帕。


    软丝过女孩湿润的唇,又划过小巧下巴。


    气氛不断生热,两道目光也不停闪烁着,却始终不肯交汇。


    收回手,闻煜又拿起一柄细细尖刀探入人口腔。


    “疼么?”


    姜宝珠后背下意识一紧,随即坚定摇头。


    齿龈处异物感明确,却不痛不痒——连起先的酸胀感都没有了。


    这大宋版的麻醉竟这般好用!


    还没高兴过一瞬,姜宝珠就又笑不出来了。


    那把弯柄钳子正在慢慢就近她嘴唇,持钳的男人笑眼明晃。


    “娘子可还要数三个数?”


    他也没给她回答的机会,转手便将一竹制口撑放进她口中,令她嘴唇动弹不得。


    姜宝珠只好没好气地摇摇头。


    闻煜语气了然:“也是,这用过一遍的招数,娘子必然防备。”


    “总要换些新招才好。”


    姜宝珠还没细想这“新招”是什么,便清晰地感知到


    自己那颗智齿被牙钳牢牢咬住。


    心跳飙升时,指尖再次不自觉紧扣边沿。


    ——碰到的却不是冷硬木制,而是隔着布料的皮肉。


    这温热的,软中带硬的触感也快速做出回应。


    他的臂,或者肘,抑或是膝抵住她:“闻某一直有句话想问你——”


    “姜娘子往后这般怕疼之际,可还容我守在身侧?”


    大脑空白一片,一阵痛感从牙根上传来。


    姜宝珠能感觉到牙根正旋动着和牙床分离,随后“咔”的一声轻响,这颗困扰她多时的智齿便被完整拔下来。


    齿龈上的豁口随即被堵住。


    下意识咬住止血棉团,姜宝珠人还懵着。


    没有想象中的剧痛,紧张情绪也随着牙齿脱离身体。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愫,起起伏伏地摇晃着她心旌。


    盯着墙上的解剖图出神片刻,姜宝珠撑着身下长榻,缓缓坐起身。


    闻煜依旧握着拔牙钳,正全神贯注地打量拔下来的智齿。


    这颗牙生得很好,牙冠饱满端太空城正,对称的尖尖牙根上还挂着些许血渍。


    将牙齿投入到消毒酒精里,闻煜坐近长塌,示意女孩张嘴。


    “齿龈没有撕裂,牙根也无残留,想是无碍了。”他眼底的紧绷散去,目光柔和看她,“方才可疼?”


    眼睫翕动着垂低,姜宝珠摇了摇头。


    又给她一团棉球咬住止血,闻煜摘下口罩和手套,连同带着血迹的棉纱,一同扔进火盆焚毁。


    将用过的器械收进酒精盅,他起身从药架上取过一小瓶。


    “此药丸消肿止痛,有助伤口愈合,每日睡前服一粒即可。”


    说完,男人又用镊子捻出消过毒的智齿,放进一巴掌大的圆木盒里,交给女孩。


    姜宝珠接过来端详着,眉头一挑:“这小匣形如一枚牙齿,好生有趣!”


    说着她,摁动“牙根”上的铜扣。“牙冠”弹开,里面竟是一个个小方格,她那颗端正的智齿就躺在正中的小格里。


    “我和昭儿幼时换牙,姑母各送了我们一只这般样式的匣子。”闻煜含笑解释道,“昭儿那只前些日子摔坏了,我寻木匠重新定制时,便多做了一个。”


    姜宝珠莞尔:“可惜我乳牙早换完了,智齿嘛……应该也不会再长了。哎,待我年老掉牙时,这匣子,就又能派上用场啦!”


    她玩笑着,一边合上木匣仔细打量:“大人这匣子做得精巧,还涂了防腐的漆油,想来存放上五六十年,不成问题。”


    闻煜也笑了:“不碍事。往后这匣子若坏了,腐了,我再换一个新的与娘子便是。”


    顿了下,他抬眸看她,嗓音温沉:“无论五十载还是六十载,闻某定会负责到底。”


    “……”


    火盆中的最后一点火星燃灭,腾起一缕细细白烟,缓慢散开。


    房内给外安静,气氛有些凝滞。


    窗外乍响一声鸟鸣,姜宝珠轻声开口,语气里带出两分疏离:“时候不早了,我还要归家预备冷食,先行告辞。”


    闻煜温声应好,眼中划过不易察觉的黯然。


    没有再耽误,姜宝珠收好东西,起身往书房寻琦姐儿。


    行至门口,身后的男声忽而又唤住她。


    转身对上一双欲言又止的眼,一颗心颤悠悠拎高。


    闻煜轻吁出口气,道:“府衙张榜售地在即,娘子若要投状,还望尽快与家人共商,早做决断。”


    姜宝珠“哦”声,心下松出口气,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怅然。


    她福身低声:“我记下了。多谢大人。”


    似乎还应该再说些什么,毕竟今日她该谢他的,又何止这一件……


    最终还是无言,姜宝珠转过身往外走。


    行过盛放花树,一朵玉兰恰时坠下,落上她肩头。


    一如方才谈笑时。


    拿掉肩上落花,却挪不开身后沉甸甸的注视。


    将花瓣在手中攥了攥,姜宝珠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挚友来信


    回家之后, 姜宝珠立马就把买官地的事告诉了家里人。


    全家听罢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是不乐意,而是懵了。


    ——那可是潘楼街的地啊,亲娘嘞!


    用姜明远的话正是:“活过半生, 便是做梦高中状元,也不敢梦到搬去皇城根下住呢!”


    兴奋之余,一家人又围着姜宝珠追问更多。


    姜宝珠将官售地的流程讲了一遍,也说到闻巡使会暗中帮忙, 帮忙清场。不过这事儿最后到底能不能成, 谁也打不了包票。


    家里人跟她的想法一致:既想一步到位买个称心宅子,自当尽全力一试,便是不成也无憾!


    全家意见达成一致后,便开始开始盘账。这盘着盘着也不知怎么,便规划起新房如何建了:


    姜明远说旁的不打紧, 这新宅子里得有一件书房, 好叫家中积年的藏书也有归处。


    书房要宽敞些, 中间能立个推拉屏风, 如此,他在屋这头习字,也不碍着琦姐儿在那头念书。待闻家娘子来做客, 俩姑娘把屏风一拉,尽可说她们的悄悄话。


    付惜音接上官人的话,说那屏风上的花样就交给她来绣,她定要绣出洗面行里那双面绣一般,极尽重工精巧的。


    绣房就不必要了, 不如在院中辟出一角,摆上桌案,绣墩和躺椅, 天气好时,她便能坐在外头穿针引线,小曲一哼,自在得很嘞!


    还有,若是能种些花,扎个秋千,再围两面仙气飘飘的薄纱帘……噫,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嘛!


    琦姐儿很满意爹爹对书房的规划,同时又作补充:书案和高椅除了放在书房,在她厢房里也配一套才好。


    眼下,她正计划写书呢,待深夜文思泉涌,她下床榻便能端坐桌前,方便随时动笔……


    姜青舟将家里人对新家的各样畅想,都细细记录下来,轮到他自己时,一时却无从落笔了。


    抓了抓脑袋,又和莉娜商议半天,俩夫妻有些扭捏地表示,若是那地界儿够大,他们想要分院别居——不求宽敞,小院小居便心满意足。


    小两口没往深处言说,但任谁都心知肚明。打兄嫂成亲以来,姜宝珠每每迷迷糊糊起夜,他们那东厢房都总有动静……


    最后,全家人将目光齐齐投向一直没说话的小富婆,大功臣。


    付惜音试探地问女儿,是不是想要个新灶房,比家里和店中现有的都要大,炊具都要全。


    姜青舟提议,不如在厢房里扩出间梳妆室。他听闻好些大户人家小姐的闺阁里都有此配置——专门收拾一间房出来,给衣服和首饰住。


    姜宝珠笑着连连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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