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船很快在江中行远,姜宝珠放下举得僵硬的胳膊,使劲眨了眨泛酸的眼。


    就在方才和哥哥交谈间,她后知后觉意识到——或者说,终于愿意承认:


    她排斥的,或许不是感情,也不是那个人。


    而是情感带来的失控感。


    目光和心跳皆不受自己控制,明明决意远离,却忍不住又想靠近……


    唉,八字没一撇就这样。若真成了亲,往后这般身不由己,肯定只多不少。


    瞧瞧周围人就知道:大哥哥和嫂嫂感情这般好,可为了买房置地,哥哥一再推迟出发的时间,最后没能和岳家同行,嫂嫂纵然不情愿,最后不也还是依从了他。


    秋娘前两日还抱怨,说方婶子近来总盯着她肚子,吴大郎也话里话外说要带她去医馆,开些妇人家吃的药方子;就连她自己亲娘也催生,一直念叨成亲大半年了,怎的还没动静。


    秋娘笑得无奈又苦涩,说感觉自己要再怀不上娃,就是罪大恶极了……


    姜宝珠没有办法想象自己面临这些情景。


    她想要她的时间,身体,钱财,计划,乃至情绪,都由自己完全做主。


    她宁可在自己搅和出来的泥潭里挣扎向前,也不要在风平浪静的水上,和旁人争抢船桨……


    抬脚将一粒小石子踢进水中,姜宝珠自嘲般干巴巴笑了下。


    上辈子,她全部的力气都用来生存了。在寓意美好和青涩的少女时代,她的心事只有考试,升学,省钱,纠结为什么头发总油得这么快……


    如今,许是真吃饱了,她长出更多心力和敏感的情绪来,开始思索孤独,远方,以及兵荒马乱的爱恋……


    望着最后一圈涟漪消失在水面,姜宝珠摇摇头,掉头往家走。


    “姜娘子?”背后忽而有人高声唤她,“可是五味居的姜娘子?”


    姜宝珠止步转身,循声打量江上刚靠岸的那艘货船。


    眯眼望了半晌才认出来——正是年前去店里吃过饭的船工,当时,她还喝了一碗他们自酿的果酒呢。


    “官人安好!许久未见,可是才跑船回来?”她扬声和人打招呼道,“这上元节后出发,如今方归,真真是趟远行啊!”


    船工十分惊喜:“噫呀,娘子记性当真好!当日不过闲谈,竟都记得这般清楚。”


    “话说,我们哥几个这趟出发前,还专绕去五味居买了不少吃食嘞!那回倒是没瞧见娘子,可是又忙乎甚么赚钱新生意去喽?”


    姜宝珠客气笑:“无论哪门子生意,都得多谢官人这般回头客多惠顾。下回你们到店,我那新式小菜多送几碟!”


    船工一拍大腿:“那敢情好啊!我们哥几个过会人就去!”


    “既如此,我便将包裹也顺路送去娘子店中——这包裹恁沉的嘞!”


    姜宝珠愣了下:“甚么包裹?”


    “想是娘子广府的远亲或友人捎来的?那包裹本不在我船上,我们与那漕船在润州偶然间碰上,得知我们直上汴京,才将东西转交而来,我一瞧,嘿,竟是给姜娘子的——哦,同来的还有一封信呢!”


    他倒豆子一般霹雳吧啦说完,转身进船舱,没一会儿,手上又拎着个箱子出来了。


    看到信封上的字迹,姜宝珠内心登时狂喜。


    “多谢官人!”她笑容满面对船工道,“此信于我而言,意义非凡!”


    没让人送去店,姜宝珠自己接下箱子和信件,又坚持给人一串钱做感谢费。


    哼哧哼哧将箱子拎到路边,等不及回家,姜宝珠席地而坐,掏出方才那信封使劲摸了摸。


    好厚啊!


    傅姐姐这哪里是写信,分明是写了本短篇小说亦或游记给她嘛!


    拆开信封,展开墨香洋溢的纸张,视线便开始贪婪地一目十行:


    【吾友宝珠:


    见字如晤。


    自码头执手一别,至今已半载有余,吾友一切安好?


    堂上双亲可康泰?令妹求学可如愿?


    你豢养那黑面白额的小狗儿,想已长成雄骏护卫,可有威风凛凛之姿?


    先前你谋划开食肆一事,如今可顺遂?以你的手艺和心志,生意必当红火兴隆。竹芸可在你店中相帮?


    待他日归京,我定要去姜大掌柜店里一尝佳味,以慰口舌!


    你托我寻访令兄一事,早已有眉目——料此刻,你们一家早已团圆相聚。


    我在泉州探得消息,漕帮人士言道,令兄在帮中颇得重用,不仅节节高升,更得遇异域佳人,已归乡办喜事去了。


    想来春节,你们家必是满堂欢闹,喜气盈门——你可得与我好生说道一番!


    我离京之后,立冬方抵广府。于番坊安顿之际,我曾与你写过一封信。后闻汴京大雪连绵,你久无音信,想来那封信是遗在路上了……


    眼下再执笔,唯愿你已安稳度冬,平安无虞。


    上元节后,料理完广府的生意,我和艾伯本欲前往大食国,不料我忽查出身孕,至今已二月有余——】


    姜宝珠轻轻“哇”出一声。


    傅姐姐都要有孩子啦!


    没有继续细读,她径直翻到信笺最后一页,瞟了眼落款。


    这信是一个半月前写的,如今,傅姐姐这胎应该也坐稳了。


    今日回去她就给她回信,随信捎去些妇人爱吃的,耐放的小零嘴,再拜托阿娘缝制两双婴孩穿的小袜子帽子之类的……哦,她还要给打一把小金锁给孩子,也算尽一点当姨姨的心意!


    美滋滋盘算了半天,姜宝珠忽而想起一个难题:回信,要往哪儿寄啊?


    他们应该已经起航去大食国了吧?


    哗啦啦将信页翻回来,姜宝珠接着往下读:


    【……我害喜颇厉害,舟车稍动,便呕吐不止,远行之计只能作罢。艾伯本欲留广府陪我生产,然商队此番远航,早经官府立案,肩负两国贸易大事,延误不得。我再三劝行,三日前,艾伯才登船往大食国去了。


    独留广府待娩,我并无惆怅,反觉久违轻快。


    婚后艾伯待我甚好,处处以我为先,我心安稳,却也偶尔怀恋独身之时光。忆念最多的,便是那日午后:天朗气清,你我同坐芭蕉叶下,共饮咖啡,恣意畅谈,当真快哉……


    你留与我的咖啡烹煮之法,我已一一试遍。如今不仅我喜爱这酸苦饮子,艾伯,番坊众人亦嗜此味。眼下,满番坊只怕再难寻出一株咖啡红果了!


    你曾说,这咖啡果树在汴京没法栽活,不知广府温热之地,能否栽植?


    我已嘱咐艾伯,归时务必从大食国多带些果种回来,若能在此间种出新鲜果实烹饮,真真是美事一桩!


    宝珠,犹记当日送别,你嘱我随心而活,道: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彼时我并未坦诚相告:当日随艾伯离开,恍如逃出生天——虽有期待,心中更多茫然,惊惶。


    一路南来,山高海阔。我见日升月落,潮来潮去。也见鱼游浅底,鹰击长空。


    昔日司空见惯之景,如今再看,都成自由模样。


    投身这自由而浩荡的世间,我往日所受之苦,所梦之辱,所藏之憾,皆被清风稀释,化作过往云烟。


    如今,我终能坦言:我过得很好。


    腹中长出新生命之际,我亦如获新生。


    宝珠,此刻,你定为我十分欢喜罢?


    我亦日夜挂念你,愿与你同喜共忧。还望速速回信,勿令我久盼。


    此后数月,我皆在广府的大食番坊。你若来信,定能送达。


    随书附寄手信些许,并非贵物,皆是沿途所见新奇小件,与吾友共赏。


    这包裹中有几件是给竹芸的,劳你代为转交。她不识字,若想回信于我,亦要劳烦你代笔。


    盼安好。


    更盼早日相见。


    挚友阑笙手书】


    盯着落款处俊秀的字迹,姜宝珠迟迟移不开视线。


    翻回到开头,她又将这封信重新读了一遍。读得慢了许多,有些段落,她读到鼻酸。有些字眼,看得心头滚热。


    直到码头旁的叫卖声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姜宝珠才重新装好信,打开旁边的箱子。


    这箱子又大又沉,外头牢牢捆了一层防水油布,箱口给也给钉子钉得死死的。


    姜宝珠朝船工借了把钳子,三两下撬开钉子,终于打开这份漂流过海的礼物。


    辅一开箱,她便深深吸了口气,随即笑弯眼——不用看都知道都有什么啦!


    翻出箱底的一大袋子咖啡豆,姜宝珠满意地掂了掂——这么多,足够她喝大半个夏天的冰美式了。


    将珍贵的口粮放回原位,姜宝珠拿出箱底的另一个油布包。


    只看形状便知是书册。扫过封面,应该都是游记,地方类的书籍。还有两本看不懂的外文,想来是大食国的文字。


    将书裹回油布,姜宝珠继续翻箱子。


    越翻笑意越深——这傅姐姐,简直就是只旅行青蛙嘛,送来的,都是一路上的特色吃食,还有新鲜小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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