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过速的心跳和方才意义完全不同,上辈子她每次看牙都紧张焦虑得很,别说见牙医,一听见补牙那呜呜嗡嗡的声响,她手脚都有点软了……
深深呼吐一口气,姜宝珠掀开药室的竹帘。
扑面而来一股浓郁酒精味。
男人已经换过衣服,一件白麻材质,用来遮挡前襟的系带罩衫——这不就是古代版的白大褂嘛。
他手上正摆弄着一杆戥秤,身侧还架起一口小铜锅,正咕嘟细响着。
姜宝珠走过去,发现锅里煮的都是拔牙器具,最显眼的便是一把弯柄大钳子。
腮帮子内倏尔一酸,她那颗今日将猝的智齿似乎也给吓到了……
吁出一口气,她轻声问:“闻贵妃所撰医册里,记了不少关于麻沸散的内容,如今那麻沸药……可有新进展?”
闻煜放下手中戥秤:“依姑母留下的药方,我以曼陀罗,生草乌,天南星等药物制成麻沸丸,伤患服下后会陷入昏睡,痛觉大减,但动刀时仍会挣扎惊厥,故而不妥。”
“那你后来,又改了?”姜宝珠问。
闻煜颔首,递给她一页折起的牛皮纸。
姜宝珠展开纸张,瞧见一片黑乎乎的药膏,浓烈酒味和药气无需凑近闻,已然灼灼刺鼻。
见女孩鼻尖都皱起来,闻煜笑:“气味虽冲,疗效却好不少。我将原有药方重新配比,再取罂粟生果浆,慢火熬出此膏。”
他拿过药膏:“人饮下时需和蒸过的酒调服,而后便如醉死一般,呼之不应,便是刀刺肌肤,也少有反应。只是此膏疗效较短,最多能撑一两炷香的时间。”
姜宝珠看着男人重新收好药膏,目光微动。
这般植物性的全身麻醉,应该是这个时代能抵达的医学极限了。
她继续问:“此方可是还未公开?军中是否已有应用?”
闻煜摇头:“家父曾告诫我,此膏疗效,禁忌,用量还需多方验证,不可贸然公开。”
“军中用到的机会也较少。将士们负伤危在旦夕,保命为先,麻醉只嫌费功夫。”
姜宝珠迟钝恍然——放在现代,闻煜就相当于军医啊。
上辈子网上冲浪,她也刷到过军医的超猛操作:徒手抓心脏做心肺复苏,将大动脉拉出来打个结,502胶水涂伤口止血……
——都猛到这份儿上了,确实顾不上麻醉。
“军中行医难处不在麻醉,而在毒邪入侵。”闻煜继续道,“姑母曾说过,毒邪无处不有,便是吐息之间,医者器具上也会满沾毒邪,一旦侵入伤口肌理,药石难医。”
姜宝珠缓缓颔首。
是啊,麻醉难得,但抗生素药物才是医学史上的里程碑。
闻贵妃本是外科医生,穿到这个没有抗生素和杀菌观念的时代,眼睁睁看着病人因为一个阑尾炎甚至一场感冒就可能丧命,她一定难过又无力……
姜宝珠看着台上麻醉膏:“今日拔除智齿,这药膏正好可以在我身上一试。大人可定好用量了?”
看着女孩笑意盈盈的脸,闻煜很慢地眨了下眼:“拔牙伤小,昏醉未免太过。我已想出一更稳妥的法子。”
他打开一小木匣,从里取出一寸长管状物。
姜宝珠:“这是……?”
“姑母曾说过,若以器具将麻醉直接送入患处,可少耗药力,又不使人全然昏死。我特制了能探入齿龈的铜管,后接软囊,同时将麻沸散吸入囊中。”
闻煜指尖搭上皮囊:“届时这铜管细端对准牙龈,轻轻一按,麻沸药便可推入牙根。片刻之后牙龈麻木,知觉骤减。”
姜宝珠有些怔然地打量男人手里的东西:这小小铜管被打磨得极光滑,一段略粗,后面连着一块软囊,看着像羊肠,又似鱼泡。
另一端口则收得很细,堪堪能塞进牙缝里。
——这简直就是大宋版本的注射枕头嘛。
闻煜接着道:“昭儿院中养了一只金钱龟,年岁近二十载。它前些日子患了白眼症,眼部脓肿,却不肯上药,我便以此铜管推了些麻醉进龟壳,待龟昏醉不动,我趁机清了腐皮,又敷药粉。一番下来,那老龟如今已大好了。”
姜宝珠忍俊不禁:“这般费心的药剂,倒叫龟仙儿先享用了。”
闻煜眼尾弯翘:“人自然也是试过药的。前两日,我推进些许药剂入后牙,待麻醉起效,刀割齿龈只有刺痛,不会有切骨之感。”
姜宝珠眸光动了动,没说话,只定定望着男人。
见她神色变幻,闻煜只当她还在怕,声音更轻:“过会儿拔牙,我先以镇痛药粉敷你齿龈,再以铜管定点麻醉,如此药力叠用,必不让你煎熬忍痛。”
姜宝珠眼睫颤了两下,低眉莞尔。
再抬眼时,她深深点头:“我信你。”
闻煜唇角弯了下,伸手示意墙边的一扇屏风。
走到屏风后,姜宝珠瞪大眼抽了口气。
她曾在闻贵妃医书里见过的那些插画——什么头骨模型,各类解剖图,通通都被临摹放大,制成挂画挂满墙壁。
乍一看,就还挺吓人的……
而书中介绍的手术器具,各种钳,钩,剪,刀,镊,针,也都全部变为实物,整齐收纳在不同盒罐里。
闻煜拿着热气腾腾的消毒铜锅绕进屏风,另手还端了盏清水。
放下东西,他从药架上取下一小瓶,倒出一粒药丸。
“这是何物?”姜宝珠接过来,“可是你之前以麻沸方制的药丸?”
“此药丸有安神镇痛之效,服下后可助你舒缓心神。”闻煜又将水杯递给她,“周身松快了,痛感和出血亦能减少。
姜宝珠笑了下:“大人真是费心了。”
药丸随水滑入喉,她看见男人又拿出两片近乎透明的乳白色套膜。
“这又是……”
“羊肠特制的手衣,用以隔绝尘秽毒邪。”
看着男人净手,又用酒水将手里里外外擦拭过一遍,最后将这大宋版的一次性医用手套,严丝合缝地套到手上,姜宝珠不由好奇:“这手衣是如何制的?竟能如此贴合肌肤?”
“取羊肠最为薄韧的内膜,以草木灰刮去油脂,仿佛漂洗,再以冷水浸软,撑开套在手模上晾干。”
瞟了眼目瞪口呆的女孩,闻煜笑:“确是繁琐了些,且用过即弃,不可反复,但好在效用极佳,套上手衣为军中将士处置伤口,可有效防止毒邪侵体。”
他说罢,又在脸上戴好棉纱布缝制的多层口罩。
姜宝珠心头涌起密密麻麻的触动。
能在古代做到这一步,当真十分不易。虽说和后世的无菌操作没得比,但这般消毒操作和灭菌意识若能在民间推广开来,不知能拯救多少性命。
然而想在民中间传播,首先须得皇权首肯,可闻贵妃早已成皇宫内的忌讳,闻家父子还一个在太医院坐冷板凳,一个被穿小鞋……
唉,当真可叹又可悲……
一阵叮当轻响,姜宝珠抬眸,看见消毒过后的拔牙器械也在托盘中一字排开。
深深瞥了眼那把弯柄大钳子,她咽下艰涩的嗓,在闻煜的目光示意下躺在榻上。
他这长塌或许也是定制的,和后世的治疗椅有几分相似,背部抬起,还可以调节高度。
男人落座在旁边的木墩上,目光和器械同时落下。
她绝对算顶好的患者,无需医者言令,便主动张开口,任冰凉凉的
好在他动作很轻,近乎于温柔,探头在她酸胀的牙龈上碰了碰,又慢悠悠绕过智齿一圈。
“还好。”男人的嗓音隔着好几层软绵,似乎也变得更加缱结,“齿龈无有肿痛,智齿完全萌出,想来能够直接拔除。”
姜宝珠没有说话,只重重咽了下嗓子。
“张口。”闻煜温声。
姜宝珠照做,视野骤而暗下来。
男性轮廓分明的半张脸在眼前放大,前所未有的近。
嚯,好个睫毛精。
长睫眼下投出的影都是根根分明的。
他眼眸隐在暗处,浓稠到化不开的目光深深徐徐,直往她面上坠。
“再张开些。”
姜宝珠张大嘴,放在榻沿的手不自觉攥紧。
好似一览无余的,不止是自己的口腔……
牙槽深处忽而传来一点冰凉,她浑身一紧。
闻煜停下动作,口罩后闷闷笑出一声:“是敷药。还未开始拔牙呢。”
女孩以轻颤不停的睫毛回应,他手头继续,动作更轻。
收回敷料的器械,男人直身拉开两人距离,刻意不往她湿漉漉的唇上瞧。
“姜娘子年幼换牙时,可曾拔过牙?”
不等人回答,闻煜又继续:“昭儿从前乳牙未掉,新齿便萌出,姑母可没少想法子助她掉牙,先是啃那又大又硬的梨子,而后又用棉线牵上松动牙根,才将那乳牙拔掉。”
“巧了,我也是!”姜宝珠轻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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