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辞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姜宝珠端起汤盅碗碟,和男人一同坐在窗外树下的石案旁。


    玉兰树下食玉兰,花香袅袅又腾腾,也算别有一番意趣。


    盛出两碗花瓣浮动,胶质浓稠的汤羹,姜宝珠懊恼啧出一声,端起汤盅重入灶房。


    方才煲汤时忘放冰糖了,好在这汤也不怕久熬,火上再煨一会儿便是。


    冰糖入盅,糖罐已然见底。


    “我们糖坊这两日正在制糖冰,等成了,我便让琦姐儿送来一些。”姜宝珠说着,往两人汤碗中各添一勺蜂蜜,“雪糖制成的糖冰同样精纯,熬羹时加两块,口感很是绵软呢。”


    闻煜颔首笑:“那便多谢姜娘子了。”


    眼睫微抬,他似是想起什么:“娘子那糖坊,可是设在杜宅内侧?”


    “和杜姐姐的洗面行毗邻,她将隔壁宅子也一并赁下了。”姜宝珠答。


    闻煜又问:“地界可够宽敞?”


    “够用。”姜宝珠点头,又有些不解,“大人为何这般问?”


    “前些日子府衙查封一间违规面坊,如今那片地正待官售。”闻煜轻笑了下,“我想着,若娘子有建坊扩店之需,那倒是块好地方。”


    “那地在何处?形制如何?”姜宝珠好奇道——往后她要开酒楼,说不定真用得上呢。


    “地处潘楼街边界,离杜氏洗面行不远。屋舍院落……约莫有两三间五味居那般大。院落方正,前院带井,后院临河,无论开店还是建坊,都极便利。”见女孩面露心动,闻煜又提醒道,“姜娘子若有意,可要尽早决断。这般官地发卖,向来抢手得很。”


    姜宝珠皱眉作难:“糖坊选址已定,我近来也并无扩店的打算——”


    话还没说完,脑中灵光乍现。


    她伸向玉兰片的筷子骤然停住:“大人。”


    “你方才说那地界,可否买作民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拔牙


    闻煜目光微动:“民宅?娘子是想买下那面坊, 改建作自家房屋?”


    姜宝珠颔首:“不错。”


    她将自家近来买房看房的情况,给男人大概说了一遍。


    闻煜听罢眉心微蹙,缓声道:“作坊改民宅……怕是要大动筋骨。不过那屋舍形制好, 地段又极佳,费心修葺一番,确是好居处。”


    姜宝珠使劲点头。


    可不是!


    那可是潘楼街哎,皇城根下, 若对标后世京城, 相当于王府井大街那一带。他们家之前看房,压根没考虑过潘楼街的房子——房价动辄上万贯,哪敢肖想啊。


    眼下赶上官方卖地,想来四五千贯就能拿下。即便要再花三千贯重新建房,算下来, 也是划算到家了。


    姜宝珠立马又跟闻煜打听起来, 想知道这官售地到底是怎么个流程。


    官地来源, 一般是荒田, 废寺,没官还有绝户的土地,由州府和转运司统一接管出卖。


    官服卖地, 有一套很正规的流程:首先会张榜贴公告,想买的人可以投状,将出价写在密封信件里交上去,等到了日子,官府会当中拆封, 念出每个人的报价,价高者得地。


    姜宝珠听完心里便凉了大半截。


    见女孩托腮不语,闻煜微微一笑:“姜娘子可是忧心出价不得?”


    姜宝珠摇摇头, 语气豁然:“不瞒大人,我并非忧心,而是死心啦!”


    这官地发卖,说白了就是竞价——那她哪竟得过那些豪商大户?


    “届时叫价,我咬碎牙槽,或许还赶不上他人办场宴席的花销,何苦来哉……罢了,罢喽!”


    闻煜笑而不语,挟一片炸玉兰送口中。


    薄薄一层脆壳入口泛甜,花瓣被炸得软绵,在舌尖化作一缕幽香。


    以花为食,竟还有如此别致清雅的做法。


    放下竹筷,他缓声开口:“待售那地,先是因工人斗殴闹出了人命,而过又牵扯出坊主强占地权,可谓旧案颇多,产权复杂。”


    姜宝珠点头,“哦”出一声。


    闻煜继续道:“届时我会向官府上书请命,不仅要严查地土过往纠纷,更要细查递投状的买家。”


    姜宝珠不明所以:“细查买家……如何细查啊?”


    闻煜清了清嗓子,正襟危坐,温润眉眼立时满目威仪:“投状者姓甚名谁?家中几口人?可有房产田地啊?”


    姜宝珠笑弯眼,作势福身,配合道:“回大人,奴家姜氏三娘,小字宝珠,家中父母兄嫂俱全,还有一小妹。”


    “奴家满户皆是无田无产的良民,平日赁房自住,赁铺开食肆外,还伙同有人开了间糖坊,嗐,聊以糊口罢了。”她叹出口气,又拱手作了一揖。


    男人唇角翘了下,肃声继续:“既是商户,经营如何?店中雇员可合规?可有依法交税?可有欠款或烂账?”


    姜宝珠回道:“奴家经营向来合乎规矩,各样手续凭证都不缺,账目更是清清爽爽——便是大人亲去店中核账,小店也经得起查。”


    “提及税款……”她挺起胸膛,“奴家幸得官府嘉赏,特免税款一年,还得了赏银嘞!”


    闻煜作恍然状,随即拱手:“原是雪寒之际立下大功的姜娘子,失敬失敬!”


    “不知娘子此番前来,是为置业还是投资?头一遭买地便投状这般贵价地皮,可是……得人指点啊?”


    姜宝珠意会,坦然一笑:“此番投状是为自家置办住宅。奴家比不得衙内老爷们家大业大,此生只怕就置这一间宅院了,自是要在力所能及时买顶好的。”


    “奴家此番置业,钱款尽数自付,绝非替人投状,竟得地皮也绝不作他用,大人尽可明察。”


    闻煜眉心动了动,抬手捋了把不存在的胡须:“本官听闻,你与那洛阳花商杜氏关系甚笃,可知此番杜氏是否投状?”


    “此外,你与行会,府衙人员平日来往如何?”


    姜宝珠坦然开口:“杜氏于我确是私交甚笃,却也公私分明。此番投状乃暗中竞价,奴家不知杜氏作何打算,若她也投了,那便按规矩来——在商言商嘛。”


    她和杜姐姐的确公私分明——公事哪抵得过她们姐妹私交?


    若杜姐姐知晓售官地这事,不定会出什么妙招歪点子帮她竞价呢……


    “至于与旁人往来……”姜宝珠,“奴家开食肆,三道九流都免不了打交道。来者是客,我自当尽掌柜本分。”


    顿了下,她抬眸看男人:“偶遇投契者,也是无关利益,相谈甚欢。”


    闻煜眸光微动,:“姜娘子魅力清扬。能与娘子相交者,自是无关利益,只为真心。”


    姜宝珠眉梢一挑,拱手:“大人英明!”


    四目相对片刻,两人同时嗤声而笑。


    举起茶盏轻抿,落下手时,男人耳尖微红。


    “姜娘子家世清白,经营,税款,人际皆经得起细查。”顿了下,闻煜意味深长,“但如娘子这般无懈可击者,屈指可数。”


    姜宝珠怔了下,反应过来:“大人是说,若出价高的人被查出有问题,那这块地……还是有可能落我头上的?”


    闻煜不置可否:“这两日,官府便会张贴售地公文,届时,严查的风声也会透出去。”


    “清白身家如娘子者,自然无所忌惮。可若心里有鬼,只怕连状子都不敢投。”


    他轻转动手中杯盏:“一旦被查,税款账目难堪细究不说,若再扯出些盘根错节的关系……只怕身家都难保。”


    姜宝珠深吸一口气,眼眸倏亮。


    妙啊!


    这样一来,比她有钱的恐怕不敢投状,投状的只怕没她价高。


    简直完美闭环!


    姜宝珠起身,笑吟吟地倒满两只茶盏,而后举起自己的,以茶代酒,躬身一敬:“多谢大人!”


    闻煜同样起身回敬:“娘子不必多礼。”


    “闻某也是依法处事。若要谢,娘子合该谢自家行事端正,从善经营。”


    姜宝珠笑眼更弯:“是大人高风亮节,不计回报。先是雪寒时为我求赏却不表,眼下又为我如此谋划……大人好意,我铭记于心。”


    闻煜笑了笑,一时无话。目光深深在女孩面上停留片刻,他才轻声开口:“既是为你,何需回报。”


    眼睫轻颤间,姜宝珠手中茶盏一晃,差点落地。


    稳住杯盏放在案上,一颗怦然的心却无处安置,只在两厢对望间,跳得愈发肆然。


    一朵落花打破沉默。


    闻煜眼睫动了动,抬手拿掉女孩肩头的玉兰:“用饭罢。过会儿还要看牙。”


    姜宝珠有些讷然地“哦”出一声,坐回石案旁。


    两人接下来话都不多,闲谈或赞美皆围绕食物。


    茶足饭饱,姜宝珠刚要拿出家里带来的牙刷,一旁收拾的侍女便笑吟吟递上一套崭新的牙具。


    将牙里外里刷过两遍,姜宝珠回头看里间药房。


    心跳再次无可抑制地加速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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