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煜颔首道谢:“色洁如雪,全无杂质,确是精品。”
“这般精纯的砂糖,除开食用,可还有旁的用法?”
姜宝珠咽下口中茶饮,道:“杜姐姐洗面行新近推出的‘净肤美容膏’,便是用雪糖,牛乳,再添香露调制而成。”
——说白了,便是后世的磨砂膏。
闻煜微微颔首,顿了顿,又问:“听闻糖霜覆于伤口,亦能止血祛毒,此言当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玉兰馔
姜宝珠眨了眨眼:“似是真的……只是此法多用于急救, 想来并非上佳法子。”
“大人如何得知糖霜有此用途?”顿了顿,语声放轻,“莫非……也是闻贵妃从前所授?”
闻煜颔首:“姑母少时也曾试着精炼糖霜, 偶尔提过一二。如今姜娘子炼得雪糖,也算圆了她一桩旧愿。”
他缓缓抬眼,目光直直落进她眸中:“只是不知,娘子这炼糖灵感, 从何而来?”
姜宝珠慢“哦”出一声, 浅浅一笑:“这还得多谢大人以药矾熏书,叫我得了启发。”
她从大哥带回南方糖说起,又讲到偶然间发现药矾有漂白作用,将整个故事讲得圆融妥帖,挑不出一点纰漏。
闻煜听罢点头:“原来如此。”
他口中恍然, 眼底却仍藏着几分似信非信的疑虑, 深幽目光在女孩面上停留片刻, 蓦地笑了。
“姑母从前所思所为, 总被祖父视作离经叛道,可姜娘子却总能与她不谋而合,倒叫某……甚为惊奇。”
姜宝珠大喇喇一笑:“大人先前不还说, 我和贵妃仿佛‘神交故知’吗?想来,是真的有几分缘分呢。”
说完她起身走向灶台,同时揭过话头:“这油条面,想来已醒好了?”
“唔。”闻煜收回思绪,“姜娘子方才说, 做饭团还需肉丝酥?”
肉丝酥,即肉松,在大宋已是寻常吃食, 制法也很成熟。宋人做肉松不拘用猪肉,羊,鸡,鱼,虾亦或混合用料都很常见。
闻煜又道:“大灶房中尚有些羊脊肉,用来制肉丝酥正合适。”
姜宝珠想了想,摇头:“羊肉煮来忒费时……府中可有鲜鱼?”
闻煜笑了:“今早恰好买了几条,本打算熬羹。”
他当即吩咐厮儿去大灶房取来两条大鲈鱼,随后也没让女孩动手,自己干净利索地杀鱼剖膛。
有人代劳,姜宝珠乐得清闲,又斟一杯药饮,一边将鱼肉松的做法细细道来:
清理干净的鲈鱼去头去尾,鱼头晚上照样煲汤,鱼身改花刀,加葱姜,上锅蒸。
蒸鱼看似简单,需要留意的细节并不少:一是要等水彻底滚开,鱼再下锅;二来,蒸鱼的盘子要放两根筷子,将鱼肉垫高,防止鱼皮粘底的同时,也能保证受热均匀。
蒸制时务必全程大火,确保蒸气猛烈,半刻钟后熄火,余温再焖片刻方能出锅。
如此蒸出来的鲈鱼鲜嫩无腥,剥皮剔刺也容易很多——这两条五斤多的鲈鱼,最后也只剔出一大碗白花花的蒜瓣肉。
炒肉松,用猪油最香,待脂膏样的猪油在锅中化开,倒入整碗鱼肉,反复翻炒。待水分炒干,先放白糖,再加酱油。雪白鱼肉渐渐转为金黄浅褐,继续用小火焙炒。
等到鱼肉丝丝出绒,愈发蓬松柔软,锅铲舀起后都挂不住,这肉松,才算炒成了。
闻煜分出一部分肉松用来包饭团,剩下的尽数装罐封口,放在橱柜最深处——若是叫闻昭瞧见,这一罐今晚就得见底。
肉松做好,男人片刻不歇,又接着炸起油条来:这醒好的油条面暄软至极,不用擀面杖,手掌摁压推挤间,就能整理成宽一拃,厚一厘米的大长条,再切成一个个三指宽的小剂子。
每隔一个面剂子,就用筷子蘸水,在面上压出一条印——这个过程便是“打水线”。没有水线的面剂子,叠在有水印的剂子上面,最后再用筷子在中间轻轻一压。
炸油条自然要放宽油,待油温七成热,便将面剂抻长下锅。
这面软,下锅后很快就浮起来,长筷子不停翻动间,油条开始膨胀变色,待表面炸至酥脆金黄,就可以捞出锅了。
“咔嚓——”
男人手起刀落,将还滋滋冒泡的油条拦腰切成两半,又裹上厚油纸递给女孩:“还请姜掌柜指教。”
姜宝珠也不客气,接过来吹了吹,张嘴便咬下一大口。
和所有炸物一样,油条最珍贵的,便是刚出锅时,这一口热乎乎的酥脆——齿尖破开脆响外壳,随即陷入暄软多孔的面里。继续咀嚼,满口油香。
“好吃!”姜宝珠由衷赞道。
不知道是太久没吃了,还是这加矾的老式做法更胜一筹,她只觉着这油条比上辈子在早餐摊买的还要香——面更松软,口感却更筋道。
至于什么超不超标,健不健康的……抛开剂量谈毒性就是耍流氓,偶尔吃这么一回,好吃最要紧!
姜宝珠心安理得地干掉一整根大油条,看着面剂子接二连三下油锅。
油花滋滋作响时,她的目光也从锅,不自觉转到了人身上。
他是武人,也是医者,平日行事干脆果决,又不失细腻妥帖,下厨时也是如此:下刀利落,节奏铿呛,油温卡得一秒不差;入锅前,还不忘拂掉剂子上多余的面粉。
这般张弛有度,收放自如,便显得人一举一动都赏心悦目。
姜宝珠的视线,从男人专注抻面的侧脸,一直看到倒油时微塌的脊背——莫名看出几分陌上花开,岁月静好的意味……
察觉到身侧近乎出神的注视,闻煜动作稍顿,转眸迎上对方视线。
姜宝珠猝不及防,眼睫轻颤着移开视线。
身旁落下一声轻笑,男人又切开一根刚出锅的油条,裹好递倒她面前。
姜宝珠摆摆手,端起茶杯,远离这令人面红耳热的灶火。
行至窗前,她脚步微顿,抬头打量这枝探入窗中的白玉兰。
在大宋呆久了,她也沾染了几分宋人爱花惜花的风气。此间有人簪花为饰,有人采花做茶,于她这厨子而言,花,自然也能入食下饭。
隔窗摘下一捧开得正盛的玉兰,姜宝珠带着满袖清香,重回灶台。
闻煜目光一直追随她,唇角慢慢噙出笑:“早听说玉兰可一花三用:食,药,赏。不知姜娘子要做的,是何等吃食?”
姜宝珠莞尔:“忽而想起从前见过的一食方……也没做过,且一试罢。”
她说的食方,便是酥炸玉兰花,也叫“玉兰馔”,相传是慈禧太后喜爱的食俗:每年清明时节,宫苑中的玉兰树绽放,花瓣便被精心采下,送入御膳房煎制成玉兰片。
玉兰花确实适合入菜,花瓣大而肥厚,脆嫩多汁,一口下去,唇齿间便盈满整个春天。
玉兰入药用的是花蕾,入菜则要花瓣。洁白硬挺的花瓣一片片完整摘下,泡盐水洗净,一半沥干备用,一半入汤盅。
以花煲汤,要放什么料呢?
自然要配些清润天然的补物:桃胶几粒,枸杞一小把,桂圆、红枣几颗。
转头看见药柜上写有“莲实”字笺,姜宝珠又抓出几粒来投进汤里。
汤文火慢煨着,她回身继续做玉兰馔。这玉兰片是炸出来的,却也不是直接下油锅,得先挂一层糊:
碗中倒入面粉,打一个鸡蛋进去,再加水调成酸奶质地的面糊。面糊分两份,做咸甜两种口味:甜的加白糖,蜂蜜;咸口则用胡椒,盐调味。
沥干水分的花瓣挂上薄薄一层糊,下油锅炸。
花就是花,宽油也难掩清雅,弯弯一瓣瞟在液面上,幽香犹在。
白玉兰素净,姜宝珠也没往深里炸,面糊定型后捞上来,依旧是雪白蓬松的一瓣。
炸过的玉兰瓣装盘,摆成盛放花型,中间再放上摘掉的花蕾,也算还它一缕花魂。
摆好咸甜两朵炸花后,姜宝珠掀开冒气的汤盅,搅动满锅清香。
再熬个十来分钟就差不多啦!
那厢,闻煜也炸完油条,开始包饭团了。
乌米饭平铺在油纸上,先放一层鱼肉松,再油条,腌黄瓜,海苔芝麻碎,最后用油纸团紧,捏实。
看着男人包好一只饭团,姜宝珠忽而想起什么,匆匆出门。
走出闻府,穿过幽静小巷,她在巷口拦下叫卖的小贩,买了几只麻糍团。
返回灶房重新净手,姜宝珠做起升级版的饭团来:麻糍压扁破开,上铺乌米饭,依次再放肉松,油条,腌菜等。哦,还有——
她接过侍女从大灶房搬来的咸鸭蛋坛,取出两枚油润润的红蛋黄来,捣碎包进饭里。
看着这内馅满满,外裹麻糍的乌饭团,姜宝珠满意点头。
这才对了嘛。
上辈子去过南京后,她念念不忘的不是鸭血粉丝汤,而是这麻糍乌饭团。
包好的饭团长长一条,比手臂还粗,吃过一碗饭的姜宝珠根本吃不下。不等她开口,闻煜便将大饭团切成小段,装盘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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