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宝珠莞尔颔首:“带了些青精饭。”
这大半年来,闻昭开朗健谈许多,到底还是率真本性,一张小脸立时垮下去,肉眼可见的失落:“哦……”
姜宝琦忍不住嗤声出声:“姐姐做的青精饭与寻常的不一样,香得很呢!”
她虽小几岁,哄起闻昭来却很有姐姐样儿:“等会儿我们便用这饭做糍粑吃,如何?”
“好啊!甚好!”闻昭高乐颠颠地拿过姜宝珠手中提盒,长舒一口气,“总归不用吃我大哥哥做的冷食了……”
“闻伯父今日不在府中?”姜宝琦问。
“爹爹今日太医院当值。”闻昭答。
琦姐儿兀自松出一口气。
总归是不用再吃那药膳药羹了……
“姐姐今日家中还备了甚么好东西?”闻昭转身问姜宝珠,说着又皱起小脸,“我大哥哥今日下灶,偏要我连吃三日呢……”
姜宝珠眼睫微抬:“闻大人的手艺……并不差的。”
姜宝琦立时扭头看姐姐:“三姐姐吃过啊?”
“……”
无言以对间,一阵徐缓脚步声自廊下踏出。
不知为何,男人看见她时的刹那怔仲,眼底生光,再到压下情绪后,面色无澜——每一个细微的神情都像放缓放大的慢动作,清清楚楚,完完整整地收进姜宝珠眼里。
也猝然撞乱她心弦……
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眼,姜宝珠循礼福身,轻声问好。
同两位客人见过礼,闻煜转向小妹,浓眉微蹙:“黎伯唤你用饭,为何故意不应?”
“大哥哥瞧!”闻昭拎起手中提盒,径直岔开话头,“姜姐姐送来青精饭,我与琦姐儿要做糍粑——蘸上砂糖,最好吃不过!”
闻煜虽不知糍粑为何物,也猜到一二,眉头更紧:“甜食岂能作正餐?速速去正堂用饭。”
闻昭哼出一声:“不要!我才不要吃大哥哥做的饭。”
她牵起琦姐儿的手往内去:“姜姐姐方才还道哥哥手艺好,便让姐姐一道用饭便是。”
闻煜微微一怔。
只这一晃神功夫,两个小丫头已然跑远了。
男人转眸望去,视线直直落在姜宝珠身上。
姜宝珠心头一跳:“我……”
唇瓣慌乱翕合,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
好在他也没有继续过问,只淡淡揭过:“姜娘子近来齿痛可好些了 ?今日前来,可是想将那智齿拔除?”
姜宝珠轻轻颔首,抬眼望他:“不知大人是否得空?”
“自然。”顿了一顿,闻煜又轻声补了句,“一应器具,早就备妥了。”
“眼下正要用昼食,不如先一同用些点心,稍后再为娘子诊治,可好?”
姜宝珠垂眸,语气平静无波:“我们已在家中用过饭,我寻一静处候着便好。大人慢用。”
闻煜定定看了她片刻,没再说什么,抬手引人沿廊下往里走。
两人同行,却不再并肩,一前一后隔着两个身位的距离。客气有礼,却分明疏离。
闻煜并没有带客人去正堂,而是径直入灶房——或者说,是一间药房。
这房有里外两室,外间相对窄小,摆设简单厨具,看样子也很少开火。
里间则是另一番宽阔天地:药臼,药杵,戥秤,研船等器物一应俱全,靠墙还有一整面顶天立地的药柜。
视线淡淡扫过一圈,姜宝珠望向墙边的小轩窗。
窗外木兰树开得正好,洁白如丝的花瓣探进窗来,花香混着药气,幽幽萦绕鼻尖。
“木兰花蕾可入药,名‘辛夷’,可散风寒,通鼻腔。”闻煜的目光从花慢慢转回女孩面上,“家父平日常在此钻研药理,便搭了简灶,做夜点也能方便些。”
姜宝珠点点头:“原来如此。”
目光触及灶台,她走近几步,嘴角翘了下。
这闻小娘子嘴上嫌弃哥哥厨艺,心里还是记挂着的——她带来的乌米饭,一多半都留在这儿了。
闻煜走到女孩身侧:“姜娘子做的这青精饭,似乎与寻常的不同?”
“用糯米做的,工序也简易些。”姜宝珠答。
闻煜继续道:“糯米所制,想来更适口些。昭儿是向来不爱吃青精饭的。”
姜宝珠包容一笑:“琦姐儿也不爱吃纯米饭。今早我将这青精饭和青笋腊味同炒,她吃下好大一碗呢!”
侧眸望着女孩脸上笑意,闻煜温声:“这糯米饭可还有旁的做法?我多备下些,也好作明日冷食。”
姜宝珠略加思忖:“确有一法适合冷食。”
“将面揉成长条片状,再将两片扭在一起进行炸制——哎,和外头叫卖的寒具有些相似呢。”
“寒具”本是油炸面食的统称,大宋的寒具,尤其是在寒食节吃的,主要就是馓子。
闻煜闻言目光微晃,脱口而出:“油条?”
姜宝珠怔了下:“正是!大人如何知晓这吃食?”
闻煜轻笑,眼中浮起几分回忆:“姑母从前常炸油条。祖父嫌油腻不许她吃,她便私下做,还偷偷打发我去市集买腐脑……”
姜宝珠恍然扬唇。
可不是,在后世,谁没吃过几顿豆腐脑油条当早餐呢。
只是不知闻贵妃拥护的是甜咸哪一派,或者像她一样,最爱豆腐脑胡辣汤两掺?
姜宝珠轻啧出一声:“油条搭腐脑,确是绝配!哦,搭豆乳也很好吃呢。”
闻煜没接话,静静注视她片刻,缓声开口:“‘油条’这称呼,我只从姑母口中听过。姜娘子……又是从何知晓?”
姜宝珠心里咯噔一下,面色却如常:“哦……京中确是少有将寒具称为’油条’的,泉州那一带多如此叫法,嗐,我也是从听我长兄处听来的。”
这倒不算说谎,传闻油条起源正在大宋,是百姓恨极大奸臣秦桧,于是做了两个代表秦桧和其妻的面人,粘在一起进锅炸,称作“油炸桧”。
——不过,此间似乎并无秦桧这一号人物……
姜宝珠继续道:“油条不只能搭腐脑,豆乳,裹入这青精饭内,再添肉松,瓜条等料,团成饭团,便是能随时取用的冷食了。”
闻煜目光依定在女孩面上,似是还想探究什么。
最终他还是移开眼,淡淡一笑:“是某孤陋寡闻了。”
姜宝珠有意岔开话题:“大人若不介意,我便将这饭团做出来,明日正好与闻娘子吃,如何?”
闻煜垂目片刻,道:“姑母昔日炸油条时,也曾将制法告知于我。至于饭团,便由姜娘子口授,我来动手,可好?”
顿了顿,他看进她眼里:“娘子平日开店下灶已是辛劳,今日难得清闲,我不愿再劳动你。”
姜宝珠微怔,低头间眼睫微颤,讷讷应了声“好”。
直到坐在桌案前,盯着面前热气轻腾的茶饮,她依旧有些恍惚:
因着闻贵妃的缘故,他们之间,似乎总容易生出几分亲近感;而谈及吃,她也不自觉便放松下来……
唉,原本决意高高筑起的心墙,竟在不知不觉中,又开始松动瓦解……
无声叹出口气,姜宝珠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味道很像他隔段时日,便打发人送来饭馆的安神药饮,只是又多出两分春日的清润之气。
茶饮不比汤药见效快,却很容易养成惯性——晨起,睡前,亦或疲乏之际,她的舌尖便会下意识想念这淡淡的药香。
所谓润物无声,循循善诱,大抵如此吧。
收回思绪,定睛灶前,同样善诱的男人已系上围裙,拿出面盆。
看样子,闻贵妃从前确实没少炸油条,他这面和得相当娴熟,用的还是老式油条的做法,即“一碱,二矾,三盐”的传统配方,其中这“矾”,指的便是明矾。
因严格监管铝超标的缘故,后世油条很少有用明矾的了,姜宝珠还是头一回得见这加矾的老式油条做法:
捏一小撮明矾,一小撮食用碱,再加一点盐,先用温水化开,混合到不见颗粒后再加进面盆里。
和面时要边加水边搅面粉,待粉成絮状,再下手揉成一团。
炸油条的面不用揉得光滑,微湿粘手,软绵一团正好——面团要软和,炸出来的油条才蓬松好吃。
面成团还不算完,油条面的精髓,在一个“揣”字:
案板上抹一层油,面团摊上面,握拳以掌根用力,慢慢将面团揣成一个大饼状。
随后叠被子一样,大饼面每折一下,握拳的手便将面下压,前推,揣平。最后一折时,面中的空气要尽数压出,随后扣上锅盖,醒面一刻钟。
如此反复,三揣再三醒,这油条面才算备好。
第三次盖上醒面的锅盖后,闻煜瞟了眼灶台上的糖罐,又抬眼望桌案后的女孩。
“姜娘子与杜府合力研制而出的雪糖,近来在京颇为盛行。”
姜宝珠浅浅一笑:“前几日琦姐儿也捎了些过来,府上可用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