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只要姜明远闲着,婷姐儿便会搬个小绣墩,坐到姜家院里,认真听“姜先生”授课。
从雪寒学到春分,不过数月,她已经能够读懂一些简单的话本了……
小姑娘拿出自己攒下的零花钱当束脩,想请姜老爹正式收自己为徒——也不用很正式,就像从前一样,闲来教她半个一个时辰便好。
姜明远得知后十分高兴。婷姐儿愿意学习,读书上进,即便没有束脩,他也情愿教她。
近天命之年,回望半生,姜明远后知后觉:于教书一事,他劲头意外之足。传道授业带来的满足感,比当初在衙门谋职时来得多,甚至胜于他做过的任何事。
打琦姐儿主动说要读书后,他这个当爹的,仿佛也另开了一只眼,瞧见许多从前没看见的:原来女子苦读之志,不比男儿少。
少的是机会。
他姜明远若能给渴望读书的女子一个开蒙识理的机会,这么多年的寒窗苦读,便不算白费。
往后除了婷姐儿,这巷中若还有女子想念书,便是拿不出束脩,他也情愿教!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当日,姜宝珠便悄悄拨出一笔银子来,留作“教育基金”。为自家老爹的助学之志,也为更多想要读书的女孩子……
一通盘算谋划下来,眼下最必要,也是最大一笔花销,只有买房。
这乍富的感觉就是好啊,原先那些要价六千贯,八千贯的大宅子不再遥不可及——看上哪个,咱尽可拿下!
然而,春日复苏的不单有土地,房市也越来越火热,短短一个月,他们之前看中的房子全部售出,眼下在售的,一时也没有十分可心的。
说起来也真是,这人吧,手头的钱多了之后,心态便会不自觉发生转变——姜宝珠就觉得自己愈发挑剔了,挑地段,挑屋龄,挑街坊……满城观望一圈下来,愣是没挑到合适的房子。
姜青舟这两日一直在看房,势必要在自己出海之前,把家里这事儿给定下来……
转眼即到清明节。
准确点说,应该是“寒食节”。
这个节日在后世已然被淡忘,但在大宋,寒食节可是和冬至,元旦并列的“三大节”之一,重要得很呢。
寒食节在清明前两日,也吸纳了一些清明的习俗,比如扫墓,踏青,不过顾名思义,寒食节最核心的习俗还是吃冷食,禁烟火。
古人相信火是有生命的,时间久了也会衰老,会有“火毒”,因此需要定期“换火”——清明节正是换新火的时候。
换火前三日,也就是寒食节前一日起,全称灭灶,三天不准生火,直到清明节清晨,宫廷以榆木钻出“春火”,民间依次传火起火,这一番换火才算礼成。
不能生火开灶,生意也没法做,五味居索性休店四日,连禁火前一日的“炊熟”都歇了。
炊熟,也可称为“下灶”日,这一天,家家户户都得把禁火期间的冷食备好了。姜家倒没啥可备的,五味居储备丰富,吃上三天不成问题。
清早起来,老两口赶大相国寺头香去了,小两口照旧满城跑着看房子,剩下俩姐儿在家逗猫喂狗。
姜好运比捡来时长大了一倍还多,身上的鱼骨纹清晰油亮,已经完全脱离了小奶猫的萌态,愈发有“丧彪”之姿。
给狸花猫换了个新项圈,姜宝琦问姐姐,要不要把“青精饭”先做出来。
姜宝珠一时语塞。
原身记忆尽失,她只知道寒食节有吃“青精饭”的习俗,却完全不记得这个饭怎么做了……
琦姐儿忽而又一拍巴掌,说去年做的青精米好像还有剩,她们蒸出来便好。
灶房里翻箱倒柜好一阵,姜宝珠找出半罐青精米。
这乌漆嘛黑的米粒,让她一下便想到上辈子在江南吃过的乌米饭。
问过之后才知道,这青精米和乌米都是用南烛叶染米制成的,只不过青精米用的是粳米,工序更复杂,需九蒸九晒。
后世的乌米饭做起来没那么麻烦,糯米的口感也更软糯香弹。
放了一年的旧米有股闷腐味,姜宝珠当机立断做新的——就做江南的乌米饭!
制乌米得从染米开始,巧了,甜水巷巷尾就有几丛南烛树。琦姐儿噔噔噔跑出门,没一会儿便摘了一大筐回来。
洗净的南烛叶放在石臼里,捣碎出汁,而后再加些许井水,以棉纱布过滤出浓郁汁液。
生糯米浸入汁水里,等待上色便好。
这乌米的色泽变化蛮有意思:刚染上色时,糯米发绿泛白;捞出上锅,蒸熟的米就会变成墨蓝色;晾凉之后,米饭又成黑黢黢的了。
蒸锅盖掀开,琦姐儿猛吸一口气:“好生清幽的香气啊!”
朝姐姐嘿嘿一笑,她也不顾烫,指尖直接捻起几粒米填嘴里。
“嗯——这糯米做出来的更好吃呢,又糯又有嚼劲儿!哎,三姐姐,昨日咱吃的春笋和豆荚可还有?”
“不如和这青精糯米一起炒来吃,再加些腊味,定然香得很呢!”
姜宝珠失笑,抬手捏了捏妹妹脸蛋:“噫,你这丫头,如今还怪会吃的嘞!”
嘴上揶揄着,到底还是去店里取来食材。
炒饭之前,姜宝珠先尝了一口纯粹的乌米饭。
咀嚼两下,她微怔:“这……怎有股药味呢?”
琦姐儿点头:“染米那南烛叶,本就是可以入药的呀。”
姜宝珠眼中又是一晃。
上辈子吃的时候,她怎么没尝出如此明确的药味呢。
这药味并不浓烈,只一缕淡淡的草本香气,清润缥缈,若有似无。
有些像……人身上的气息……
“三姐姐,这糯米,我能不能给昭姐姐送些去啊?”琦姐儿问道,“她素来不爱吃冷食,寻常青精饭定不肯入口。这糯米可以做成上回你教我们做的那个……哦,糍粑!”
“糍粑蘸糖霜,昭姐姐能吃下一整碟子呢!”
姜宝珠轻声应下,顿了顿,才又开口,语气有点不自然。
“闻大人……今日可在府上?”
琦姐儿愣了下,随即颔首:“今日休沐,应当都在府里罢。”
视线在姐姐若有所思的脸上巡过一圈,她试探着问:“三姐姐今日可要和我同去闻府?去寻闻大人看牙?”
睫毛微动,姜宝珠没做声,只抬手摸了摸隐隐作痛的腮帮。
这一个月,她全靠消炎止痛药压着智齿,起先是忙于婚宴和糖坊,没空去寻他。
后来……
唉,总是不能再拖了。
手下放快速度,姜宝珠三下五除二做好炒饭。姐俩各吃一碗,又将晾凉的乌米饭装入提盒。
出门前,姜宝珠还没忘带上自己的牙具。
午后,迎着巷中叫卖馓子的吆喝声,姐妹俩关好院门,向闻府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炸油条
闻府和杜姐姐家的府邸同在金梁桥街, 却仿佛隔于两个天地。
杜府门庭若市,车马熙攘;而闻府藏于深巷尽头,辅一拐进去, 便好似踏入隐世之境,四下安静得只剩她们姐妹二人的脚步声,以及一缕若有似无的槐花香。
琦姐儿牵起门环轻叩三下,半晌, 木门才从里面“吱呀”开启一条缝。
姜宝珠一眼认出这位眼下带疤的老仆——元宵灯会那日, 闻娘子身边的随从就有他。
老仆礼数周全,客气问了安,却不引路,只自顾自忙去了。
姜宝琦轻车熟路地领着姐姐往里走,一边轻声细说闻家的境况:
于大娘子, 也就是于将军常年戍边, 已数年未归京城;闻伯父呢, 大半时日都在太医院当差。若不是闻大人去年从边疆回来, 这偌大的府邸,便只有闻娘子和家仆留守。
哦,家仆也是寥寥无几:贴身的厮儿和侍女各一名, 战场上退下来的旧部一双。
末了,姜宝琦轻轻吁出口气:“虽说清净,最宜念书,可这也……忒静了些,还赶不上咱家热闹呢……”
姜宝珠没说话, 只在心里默默点头。
闻府内宅的静默,并非黯然,而是一种近乎荒野的寂寥, 尽管这里与“荒”一点不沾边:庭院树影葱笼,春光灿灿,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药草清香。
行过一道挂着铜锁的院门,姜宝珠蓦地明了这份寂寥感从何而来——这里的时间,好似静止了。
大门前失去门戟的基座,上了锁的这道院门,就连院中亭亭如盖的梧桐树,都像一幅幅泛黄的旧影老照……
“昭姐姐!”
姜宝琦呼出一声,噔噔噔快步过奔去。
廊下,闻昭也“琦儿琦儿”的唤着,笑盈盈迎上来。
两个小姑一见面便执手相握,蹦跳着脑作一团,笑颜在日光中显得格外鲜活。
姜宝珠含笑注视她们半刻,才缓步上前。
闻昭回首见她,眉眼更弯:“姜姐姐也来啦!”
视线瞥见人手里的食盒,她眼眸瞬间亮了:“姐姐可是又与我带好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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