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拜高堂,两位母亲不约而同抹起眼泪来。


    最后三拜, 新人咧嘴笑着对拜,眼圈也渐渐红了……


    随着一声“礼成”,宾客们纷纷拱手道喜。


    下一步,该去新房撒帐了,拜完堂的新人却没有动——想是又添了什么环节。


    果然, 负责证婚的波斯番长用官话解释道,在他们家乡,新人成婚还有一项很重要的习俗, 便是交换信物。


    ——这不跟后世交换婚戒如出一辙嘛。


    信物不单指戒指,只见姜青舟翻开一方小礼盒,拿出一对银制酒盏。


    莉娜惊喜瞪大眼,用波斯语问了句什么。


    姜青舟嘿笑一声,与大伙儿说起这酒盏的来历:


    莉娜当初海上遇险,他们漕帮得令去救助,最后人命虽无碍,可惜一船香料全泡废了。可他们父女俩并没有以次充好,二话不说便给货商尽数赔钱。


    姜青舟很是佩服这份诚信守诺,也觉得父女俩挺不容易的,于是便从他们那儿买下这只波斯酒杯,以表支持。


    ——担心父女俩不收或少收他的钱,他还特意托旁人去买的……


    “我,我也不晓得,这算不算信物。”姜青舟抓了抓后脑,“从前看话本上说,信物都是从对方处得来,且瞧见那物件,便挂念那人……”


    “起初,我还想将这酒盏做礼送出去,可后来瞧着这盏,不知怎的,总想起你这双眼,便再也舍不得送与旁人了……”


    新郎官说话声越来越低,不知是自己赧的,还是给越来越响的起哄声压的。最后,他将酒盏装回礼盒,捧到莉娜面前。


    “这另外一只,是我寻人照着样式打出来的,正好凑成一对——娘子,我们便以此杯共饮合卺酒,如何?”


    满场叫好声中,莉娜笑着重重点了点头,随后也拿出自己的信物,柔声细语地说了句什么。


    证婚的波斯番长又赶紧充当翻译——他显然在汴京呆了许多年,官话不仅说得溜,还出口成章的:


    “咱们新人还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新娘子这信物,也是从海上来的,新郎官当初救她时,曾解下腰带将人系在船杆上——不错,这信物便是那腰带,可谓‘千里姻缘一线牵’呐!”


    众人恍然:“哦……”


    “新娘本想洗净后缝补好还给他的,起先几回是忙忘了,后来嘛……”


    “如何,如何啊?”


    番长说书一般摇头晃脑:“自然是与我们新郎官一样——睹物思人,舍不得还喽!”


    “哟——”


    “听闻宋人女子多擅女红,我们新娘子便学着捏起绣花针,在这腰带上绣了一对鸭——哦哦,是鸳鸯……”


    看着新郎官将信物大喇喇缠腰上,番长笑着朗声:“愿我们新人如这鸳鸯一般成双成对,恩爱相随!”


    “百年好合!”


    “永结同心!”


    “早生贵子!”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恭贺声,新人挪步向新房。


    姜宝珠正要跟上去撒帐凑热闹,洗面行的侍女忽而过来与她耳语。


    姜宝珠听罢立马和琦姐儿往外走。


    大门之外,闻昭正立在轿前,有些茫然地左顾右盼。


    见姜家姐俩儿出来,她也不说话,眨巴着眼儿递上一礼盒。


    闻府的侍女循礼福了福身:“我们姑娘是头回收到喜帖,还摸不清境况呢,原想早些时候来上礼,谁知临出门又耽搁了……”


    姜宝珠笑着道无妨,又打开礼盒。


    盒中不止一件礼品,一只木头雕刻的乌龟很是显眼。


    “这是……?”


    “此乃‘磁龟’。”闻昭立马解释道,“这龟体里有一根磁石,内充黄蜡。”


    她说着取出一方小木台,将木龟支在木台的竹针上——这小乌龟就跟活起来一般晃了晃,龟尾颤巍巍地指向南方。


    “听闻你们兄嫂常常出海,正好能以此物辨方向。”


    姜宝珠和妹妹对视一眼,俩人同时福身:“我等代兄嫂谢过娘子。闻小娘子当真有心了。”


    作为古代的“四大发明”,指南针在大宋已广泛用于航海,哥哥便给她们看过漕船上用的“水罗盘”:将磁石磨成磁针放在水碗里,可以指南。


    海上风浪多摇荡,“水罗盘”有时指向并不准确。眼下这方制作精良,便于携带的“磁龟”,可真是送进入心坎里了……


    闻昭摇摇头:“这‘磁龟’是我大哥哥备的。我备的礼在这儿呢——”


    小姑娘又从盒子里拿出一块小木板,有点眼熟——


    嘿,这不正是元宵节他们拼过瓷画么!


    闻昭拼的这幅“双雁图”,用料更加讲究:除了碎瓷,雁羽用的是贝壳打磨的薄片,稍一晃,便折射出彩色反光;


    雁眼更是用了上好的铜晶石,猫眼似的光纹灵动又漂亮。


    “大雁是忠贞恩爱之鸟,摆在新人房中寓意极佳。”姜宝珠莞尔道谢,“多谢闻娘子!”


    闻昭没有作声,秀眉微蹙,似是想起什么。


    “昭姐姐在思量甚么?”姜宝琦问。


    闻昭若有所思:“大雁放在新人房中,寓意忠贞恩爱,那我大哥哥将姜姐姐拼的鬼面挂在书房,寓意又是甚么啊……”


    姜宝珠惊讶:“他,他挂在书房了?”


    姜宝琦更惊:“那半人半鬼面是三姐姐拼的?”


    闻昭左右看了看姐妹俩,先转向琦姐儿:“是啊,他们互赠瓷画——我大哥哥拼的海上明月图,不是也赠与姜姐姐了吗?”


    她继而问姜宝珠:“姜姐姐没有将哥哥那副画挂起来吗?”


    “……”


    姜宝珠眸光动了动,一时无言。


    “咳——”


    闻府的侍女适时清了清嗓子,转身从轿中拿出一串药包。


    闻昭“哦”出一声,接过来递给姜宝珠:“姜姐姐的‘骨槽风’可还发作?我大哥哥又配了些新药,他还说……”


    姜宝珠睫尖颤了下:“说甚么?”


    闻昭挠了挠前额,茫然又为难:“他要我问一问姐姐几时去寻他拔牙,却不能显得催促姐姐,更不能显出他挂念之意——”


    “嗨呀,姑娘——”侍女赶紧扯了把闻昭的袖口,又很是窘迫地瞟了眼当事人。


    “……”


    姜宝珠抬手摸鬓角,又触到自己泛红的耳垂:“这些日子着实忙,待今日喜宴办完便轻快了……哦,里间想已开席了,还请娘子移步上座?”


    闻昭盯着洗面行门口的大屏风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摇摇头。


    她身后侍女开口道:“多谢姜掌柜邀请,我们姑娘怕是应付不来这交际场面,便不叨扰了。”


    姜宝珠不强留:“成,那便带些吃食回去罢?有娘子喜爱的果子,还有好些新奇菜式。”


    这话正中闻昭下怀,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多谢姐姐!”


    没再耽误,姜家姐俩儿收好贺礼和药包往回走。


    行过前院,姜宝琦瞄了眼姐姐依旧红得不自然的脸颊,欲言又止的:“三姐姐可是与闻巡使……两情相悦?”


    姜宝珠眼皮一跳:“没,没有的事!”


    “元宵节那日不过偶遇,又瞧着那瓷画摊子新奇,才去上手一试的……”


    琦姐儿撇撇嘴:“你们还互赠小礼呢,闻大人那画都‘天涯共此时’了——哥哥和嫂嫂方才交换那信物,也不过如此罢……”


    “……”


    这小丫头,脑筋总是转得这般快,还一语中的……


    “你——不许胡说!”姜宝珠理亏,便搬出姐姐架子,“甚么交换信物……你个小娃娃懂甚么呀!”


    琦姐儿不服哼声:“我才不是小娃娃——还有半年我便及笄啦!”


    顿了下,她接着道:“我只是记起姐姐从前说,这辈子都不想要嫁人成亲的……不过闻巡使嘛,是位端方君子,闻伯父和昭姐姐也都是和善之人,三姐姐若嫁过去,日子想来也好过罢……”


    姜宝珠垂低眼帘,沉默着往前走。


    快行至宴厅时,她开口了,声音轻且坚定:“我如今,依旧是不想嫁人的。”


    琦姐儿一愣,扭头瞧见姐姐讳莫如深的脸:“那,三姐姐和闻巡使……”


    姜宝珠没再说什么,只落下一声听不见的叹息。


    是她的问题。


    她在雪夜不知不觉放下心防,又在上元节花灯月影下,任心跳怦然。


    她确是过于放纵自己的感情了。


    可一份感情的走向——无论是水到渠成,还是消耗殆尽,似乎都不是她想要的……


    一阵喝彩声打断思绪,姜宝珠晃晃脑袋,加快脚步走向灶房。


    先顾好眼下这婚宴吧。


    大宋风气较开放,寻常百姓礼教没那么严苛,非要男女分席,姜家这婚宴便是大桌混座,游廊里侧的厢房中摆上十来桌,廊外再摆十来桌,全坐满也不显杂乱拥挤。


    阳春三月,洗面行里的牡丹花已经开了,满院春色姹紫嫣红,引得赏花人赞叹连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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