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听闻洛阳杜氏家的牡丹好看得紧,今日一见——噫,你瞧那一半紫一半黄的花骨朵,从前可从未见过!”


    “可不是。我听说啊,杜家这牡丹都是给宫中的贵人娘娘瞧的,旁人想赏花,可要花不少钱呢!”


    “照你这般说,咱今儿岂不是也饱了一番娘娘眼福?”


    “你何止有眼福,更有口福哩!今儿三娘掌勺,不知有没有五味居那鲤鱼焙面……”


    “还有羊肉煲——今日席面若有羊肉煲,嗨呀,我可要甩开脸面,大吃特吃一番啦!”


    “噫,你们这群馋鬼想得当真美,那鲤鱼羊肉多贵呢,若都拿来办席面,姜家家底儿只怕都要吃空。”


    “你啊,也太小瞧姜家了,莫要觉着人家是邻坊,便和咱家差不离——早今非昔比喽!”


    “谁说不是呢,三姐儿那五味居多红火啊。如今舟哥儿也回来了,听说他在漕帮还是个人物呢。看人家那迎亲的画舫,办席面这地界儿,啧啧……且瞧罢,姜家怕是在咱巷子里住不了许久喽……”


    “姜家红火是好事啊,咱今儿不单有鲤鱼羊肉,保不齐还能吃上野味海珍呢!”


    “吃吃吃!你一门心思只晓得吃……”


    姜宝珠全然不知外头闲谈,在灶房里将大勺都快抡冒烟了。


    头回操办席面,还是事关自家体面的婚宴,她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几日前便开始准备菜式。


    寻常婚宴必备猪,羊,兔三种肉类,姜宝珠便备出大宋当下热门的三道硬菜:东坡肉,盏蒸羊,还有腊兔;


    当然了,五味居的招牌菜也不能少:茄子煲,鲤鱼焙面,肉圆虾饺,以及茶香鸡通通都上桌。


    店里卖得好的几样小菜:蟹黄变蛋,野鸡瓜齑,蚕豆笋脯,搭配萝卜雕花,黄瓜切片摆盘,便成席间赏心悦目的冷盘。


    此外,席面上还得上几样别致的,客人没见过的菜式,比如波斯风味十足的石榴炖鸡,还有加了藏红花的锅巴饭,还有番坊厨子现烤的,薄薄扁扁的小面包。


    最后一样主菜,姜宝珠特意等宾客们吃得正香,饮酒正酣时才端出去。


    ——准确说,应该是推出去。


    洗面行的双轮小推车用来放面盆,摆香膏的,撤掉妆台换托盘,即可变身后世饭店里的小餐车。


    餐车辅一出场,眼尖的便“嚯”出一声。


    ——那盘中装的是炙鸭,又与寻常的炙鸭大不一样:鸭子整只炙烤,通体如蜜糖般红亮,鸭皮鼓胀而紧绷,似乎下一刻便能滋出油来。


    一片惊叹和垂涎中,姜宝珠提刀,将烤鸭片成标准的“鱼鳞片”。


    整只鸭片出四盘,分上两桌。灶房里提前片好的鸭肉,春饼,蘸料,以及炖汤的鸭架也被鱼贯端出。


    ——现场片一只炫炫技就得了,颠完大勺再片十只鸭,姜掌柜只怕要得腱鞘炎。


    没着急走人,姜宝珠就近和一桌街坊,细细说起这鸭肉该怎么卷:一页春饼卷一两片鸭肉,随后放一根黄瓜条,些许葱白丝,最后再点几滴“姜氏秘制酱”——如此整卷入口,包您齿颊生香!


    她故意忽略最边上的小碟,可很快便有人注意到:“咦?这一碟……可是糖霜?”


    姜宝珠莞尔:“正是。”


    “噫,这白糖霜可是稀罕物嘞,二两便要二百文!”


    “哎,早没有那般贵了,南方上来的糖霜你们可尝过?价格便宜一半还多呢。”


    “可我瞧桌上这糖霜……似乎不是南方来的——好似更白一些呢。”


    “哟,可不是,这糖白楞楞,细砂纱的,如雪碴子一般——姜掌柜,你这糖霜可是特供的贵价好货?”


    等的便是你这句话!


    姜宝珠在心里猛拍巴掌——真不枉她为这碟醋包饺子,不,是为这碟糖,烤了十几只鸭。


    “李婶子好眼力!我这糖霜确是奇货,不过不是南边来的。”她刻意顿了下,缓声,“是我和这洗面行的杜娘子,还有糖师傅共同钻营的新法子,才制出这糖。”


    “新法子?”另一桌一宾客惊异,随后也定睛打量小碟里的白糖,“确是更洁白细腻些……不过姜掌柜,你这新法奇货,也比市面上的南方糖贵不少罢?”


    姜宝珠没答他话,只接着前半句说:“我这糖霜不止更白更细,滋味也更好呢,李大哥不妨一试——”


    她一点席上碗盘:“这鸭肉酥皮蘸糖霜,堪称绝配!”


    “还有这般吃法?”被唤“李大哥”的男子直摇头,“噫,我本就不喜甜,还是罢了……”


    ”是嘞,鸭肉配白糖得是啥味啊,能好吃么……”


    好不好吃的,总不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旁桌一老者默不作声地挟起一片鸭皮——正好是最精华的“一口酥”部分。


    抬眸看了眼姜宝珠,他半信半疑地蘸了蘸白糖,将鸭皮送入口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翻糖蛋糕


    “咔嚓——”


    鸭皮在齿间断裂, 酥脆可闻。


    老者胡须抖了下,而后浑身僵住,一动不动。


    周围人瞪大眼看他:“如何啊?”


    花白胡须又抖了三抖, 老人深吸一口气:“香!”


    “当真?”有人依旧不信,“这新奇吃法……到底何滋味啊?”


    “嗨呀,自是好滋味,香滋味嘛!”老人给问烦了, 抬手又挟一块酥皮在糖碟里滚了滚, “叫人吃过一回,便想第二回的滋味!”


    “我们这糖霜杂质极少,纯度高,味道自然更甜,与酥皮搭配不会喧宾夺主, 反而能将这股油润鲜香彻底激发而出。”


    食客描述不来的滋味, 姜掌柜笑着一一道来:“这糖粒子大伙儿也瞧见了——细腻如沙, 粒粒均匀, 鸭皮蘸上些不仅解腻,口感也更好嘞!”


    姜宝珠说完,咽下满口生津——得, 把自个儿也给说馋了。


    之前之前烤鸭是忘了买白糖,今儿是顾不上吃,待明日,不,待今日忙完宴席, 她定要美美吃上一顿!


    馋的不止厨子一位,宾客们也纷纷提筷向糖碟。


    一时间,满场都是“咔嚓咔嚓”酥脆声, 夹杂啧啧惊叹。


    “姜掌柜于灶间事,还真是……会做更会吃嘞!”廊下一桌有客人赞着,扭头又问姜宝珠,“掌柜的,还有哪些菜式就糖吃滋味更佳?我前两日也买了些糖霜,回头正好试试!”


    “哎,你买那糖霜怎能和这席面上的比?若品质赶不上姜掌柜制的,只怕滋味也出不来呢。”


    “有道理……姜掌柜,你这糖霜怎生卖?”见人面露犹豫,客人又不确定问道,“可是……不对外出售?”


    姜宝珠不置可否,只笑笑:“这糖霜制起来着实麻烦,我们眼下也盼能制得更精细……若合大伙儿口味,今儿还请多用些,且吃,管够!”


    说完,她朝廊后使了个眼色。


    石宜随即缓缓推出一餐车。


    这餐车比装烤鸭的大很多,挑空盖着一大红绸,不晓得里头到底有什么,只看着个头不小。


    “嘿,这又是甚么吃食?难不成还有炙鸭——嚯!”


    红布在场中骤然揭开,满场哗然。


    娘嘞,从未见过这般华丽精致的吃食——瞧起来都不像吃食了!


    托盘里盛着高低两丛牡丹花,花瓣鲜艳,叶蔓分明,朵朵粉红黄白,真花一般娇艳动人。


    两层花丛之上还有一层雪白小圆台,台上立着一对红男绿女,女子绿眸盈盈,男人则笑得眉眼俱弯——这不正是今日的新娘子新郎官么!


    “面塑,这是面塑!早听闻石娘子是面塑高手,今儿得见,当真名不虚传呐!”


    “天爷菩萨,这俩小人儿真是面揉的?这忒真了些,连头发丝儿都瞧得见,我可不敢吃哟……”


    石宜和掌柜的相视一笑,不做解释,只动手分发餐车上的翻糖蛋糕。


    又引得一阵惊诧。


    那两层牡丹花,每一朵竟都可以“拆开”,下头还有单独的小“花盆”接着。


    拿到花塑的客人无不惊异,纷纷好奇上手。


    这“花盆”摸起来像油纸制的,只更厚实些,里头牡丹盛放,栩栩如生。


    捻一片花瓣小心送入口,宾客登时瞠目:“噫,这花儿竟是甜的!”


    “石娘子,你这面塑可是添了糖霜?”


    石宜颔首笑:“确是添了糖霜。不过这并非面塑,而是我们掌柜特意准备的新式喜饼。”


    “喜饼?”一妇人轻轻转动手中的翻糖花塑,难以置信,“我吃过多少回婚宴,还从未见过这般精细的喜饼——嗨呀,大牛!咋这馋呢!”


    她狠狠拍了把身侧的小儿子——这馋小子方才将他娘舍不得动的翻糖牡丹花一口就吃了。


    “噫,你这孩子还真是……‘牛嚼牡丹’!”


    周遭人都笑起来。


    那狂嚼牡丹花的大牛冲娘亲使劲点头:“娘,好吃嘞!像那胶牙饧……不,要更甜,更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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