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青舟高兴得都不知如何是好,千恩万谢将杜克柔奉为座上宾,末了,还坚持付了些赁钱——这点钱自是不够,这般大的人情也无从计价,可他总不能厚着脸皮占妹妹好友的便宜啊。


    杜克柔见他懂分寸,心里也舒坦,一高兴,又拨了几个得力的厮儿和侍女过去帮忙。


    这下,万事俱备。


    成日当日,莉娜从番坊出嫁。


    她爹交际能力可不一般,来京后没几日,便和城里的汴京商人混得熟络。同在异乡,这些波斯老乡二话不说便腾出家宅给莉娜作娘家,还像嫁自家女儿一样为她操办起来。


    辰时三刻,船从姜家的巷口河道出发,先去番坊接上新娘,再绕城将近一周,最后到洗面行。


    接亲的画舫一出发,立时吸睛无数:这船可是汴河里难得一见的大家伙,有十五六丈长,载三五十人绰绰有余 。


    船身通体皆是上好楠木,朱红大漆打底,金粉细细勾勒,阳光一照,熠熠生辉。


    既是接亲喜船,装扮自然隆重:满船缠着喜绸,扎大红花,船舷两侧还插了绢制的牡丹,海棠和莲花,姹紫嫣红,热闹得不像话。


    一片宋韵喜气里,挺身立在船头的新郎,却是一身异域装扮:


    他这身白色长袍是莉娜父母从波斯带来的,满身金银丝绣,还缀有宝石,日光下闪闪发亮,衬得整个人挺拔又精神,意气风发。


    “恭喜恭喜,百年好合!”


    “新郎官,发个‘利市’呗!咱也讨个彩头沾喜气!”


    “利市钱,不嫌多,给得越多福越多!铜钱银角撒上岸,一年四季笑呵呵!”


    “说得好!咱也添两句吉祥话:船到桥头喜气养,新人恩爱万年长!”


    岸边看热闹的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起利市钱——也就是喜钱来,姜青舟笑得见眉不见眼,抓起早用红绳穿好的铜币,大把大把往岸上撒。


    和钱币一同散落的,还有三月的桃花。


    一树深浅红,灼灼映春光。


    利市钱从河边一路撒到番坊。画舫一靠岸,姜宝珠便拉着琦姐儿兴冲冲下船。


    照规矩,男方家的女眷是不来接亲的,可姜宝珠怎舍得放下这般大热闹不看,琦姐儿也念叨着想去番坊瞧瞧。


    姜青舟大手一挥:去!想去便去!


    他成亲,最大的规矩便是大家伙儿都尽兴!


    混在一群敲锣打鼓,嗷嗷叫唤的漕帮兄弟团里面,姜家姐俩儿一路左顾右盼,眼睛都不够使的。


    从前只直到番坊是外邦商人的聚居处,如今看来,这边还有几分后世那“特别行政区”的意味:这波斯番坊里不单有番市,番学,清真寺,还有自己的番长——负责管理内部的公共事务。


    蕃坊的街巷格局也和汴京寻常街道截然不同:不是“东西横街、南北竖巷”的棋盘式,而是弯来绕去,如异域迷宫一般——一个拱形门洞竟同时连着两栋房子,穿门而过,又是一方小天井。


    迎亲的队伍最后停在一户宅院前。


    这院墙是常见的青砖灰瓦,细节处却全是波斯印记:门框是马蹄形的,窗棂雕刻着稀奇古怪的几何纹,屋檐下还镶嵌着彩色琉璃砖,日头打下来,流光溢彩。


    可这一切,都不及款步而来的新娘耀眼夺目。


    莉娜今日穿了波斯传统服饰,比除夕那晚的更加华丽贵气:石榴红的婚服带纱绸花边,上面的金丝绣和宝石跟姜青舟那一身一看便是一套。


    她的手臂,脚踝以及脖子上还戴了各式各样的手镯和项链,妆容也十分独特:脸颊和眼下画着金银色图纹,衬得那双含情脉脉的绿眸子比任何珠宝都要璀璨。


    宋人迎亲有“催妆”的习俗:新郎官总要送礼,散钱,甚至作诗才能把佳人请出来。


    如今波斯新娘虽自己出来了,但作为娘家人的蕃商们可没打算轻易放过新郎。


    他们一会儿让姜青舟将迎亲的曲子《喜迁莺》,用波斯话再唱一遍,一会儿又要他用泉州话念什么“保证书”:娘子的话要听得,娘子的心伤不得……


    新郎官给折腾得舌头直打结,他身后那伙漕帮弟兄也没好到哪儿去——这玫瑰花汁,无花果酿,还有一堆异域香料泡出来的饮子一轮轮灌下去,壮汉们个个面红耳赤,龇牙咧嘴。


    利市钱更是撒了一轮又一轮。


    终于,莉娜的母亲走了出来。


    她将一块红糖放到女儿的头饰上,用波斯语说了句什么,而后落下泪来。


    “啊,我前两日在书中读到过——”琦姐儿在姐姐耳边低声解释道,“这便是波斯人的出门仪式了,蜜糖代表祝福,眼泪则是对女儿的不舍,以及婚后日子里,夫妇要共同面临的难处……哇,三姐姐快瞧——”


    妹妹话音将落,姜宝珠便看见莉娜接过一只装满水的碗,扬手摔在地上。


    不用解释也懂了:这掷地有声的一摔,告别的不止是从前的日子,也是自己恣意自由的少女时代吧……


    番商们朝四面八方撒下麦子,吸引鸟儿来叽叽喳喳参加仪式。


    当送亲的所有人双手合十,齐声低头祈祷时,姜宝珠虽听不懂波斯语,也被这份虔诚所震动:有不舍和祝福,也有对生命和自然的尊重……


    红衣上轿,锣鼓声重新响起。接到新娘的姜青舟满脸得意,神采飞扬。


    画舫载着一对新人向洗面行进发,还没到地方,眼尖的孩童们便一路尖叫着跑去报信了。


    付惜音急里忙慌地查看入门仪式要用的东西:新娘子脚不能落地,他们便在门前铺满了蒲席。


    ——完全多此一举。


    那位嘴咧到耳根的新郎官全程抱着新娘入门,一刻都舍不得撒开手。


    进门时除了要跨寓意“平安”的马鞍,还要撒谷豆。这项习俗是为了给新人们祈平安,同时镇压民间的青羊,乌鸦和青牛“三煞”。撒谷豆还有专门的咒语呢:


    “三煞在门,谷豆禳之!


    青羊远去,乌鸡飞离。


    青牛回避,永不相欺!


    撒罢谷豆,新人入府。


    百无禁忌,大吉大福!”①


    一片叫好声后里,宾客们涌进门去。


    姜老爹连忙招呼两个女儿研墨铺纸。


    宋朝办喜宴,宾客也是要上礼的,不过送的不是红包,多是实物,送布匹的最多,此外还有被褥帐幔,茶饼酒具,果物糕饼等。


    最后来上礼的,是几位才打过照面的波斯番商,他们的礼物最为轻巧,只是薄薄几封信笺。


    拆开一看,姜宝珠登时瞠目——这每个信封里,竟都装着好几枚小金币!


    经琦姐儿一解释才明白:殷实些的波斯人家参加婚礼,都是送金币的。


    这一出手就送几枚的,大抵是十分殷实了……


    将金子衬过,又问清宾客名目,最后一一记录在册,一通忙活完,姜宝珠又马不停蹄往里间厢房跑。


    还好,嫂嫂的第二身婚服已经换好了。


    旁人成亲可不用换婚服,可谁让他们家“中西合璧”呢,波斯服饰结亲,宋制婚服拜堂,是一早便定好的。


    吉时误不得,更衣时间紧得很,这婚服又里三层外三层的繁琐,于是姜宝珠献出了自己“独家秘籍”——开裆裤合裆裤通通不要,一条衬裤足矣。


    再提前将裤装的系带全部改成扣子,眼下三下五除二,新娘便换好衣服,重新上了妆。


    红男绿女一同牵起红绿彩缎绾的同心结,新郎牵红端倒行,新娘牵绿端面向前走,这便是“牵巾之礼”。


    就这样相对而行快走到正堂时,洗面行的一位侍女匆匆追过来。


    ——这俩新人光顾着你看我,我瞧你的眉目传情,竟连盖头都忘记盖了!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来源于资料,进行了些改动并非原创


    第92章 婚宴


    这送过来的盖头也没盖很久。


    待新人并立堂前, 盖头便能挑开了。


    挑盖头的人也大有讲究——得由男方一位夫妻双全,双亲健在,有儿有女的女性亲友来。


    书铺王伯的娘子用秤杆笑盈盈地挑开新娘子的红盖头, 满堂皆是惊艳感叹:这番媳妇儿穿咱大宋的婚服,竟一点不违和呢。


    ——绿眼睛给绿嫁衣这么一衬,愈发明媚漂亮了!


    估计是被自家媳妇儿美一大跳,姜青舟敬拜长辈时竟频频出错:先是将给岳丈家准备的葡萄酒端给了自家爹娘, 而后嘴又瓢了, 将“请岳父安心将莉娜嫁与我”,说成“请莉娜安心将岳父嫁与我”。


    哄堂大笑间,红胡子波斯人一脸惶恐,随后拿过一旁的红盖头,作势往脑袋上盖。


    宾客们笑得东倒西歪, 直到满脸通红的新郎和花枝乱颤的新娘重新牵起同心结, 堂中才重归肃静。


    拜堂总是要正式些的。


    漕帮一位掌舵的为主婚人, 抑扬顿挫地喊起礼来。


    一拜天地, 天应地和——外头阴云登时消散,春光灿烂。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