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性大的羊肉煲可以撤下菜单了,换一味“茶香鸡”上去。这道茶餐不似泡饭那般清简,却能做到肉香不掩茶韵,鲜嫩多汁。
野鸡瓜齑也能加入常卖小菜。自打小菜开始收钱,店里也陆陆续续推过红心咸鸭蛋等新品,事实证明,只要味道好,价格贵一点,也有不少人乐意买单……
试菜,定价,拟菜单……一口气将上新忙活完,食肆已打烊,夜色也深深。
正优哉游哉吃夜点时,去闻府读书的琦姐儿回来了。
望着姐姐碗里香气四溢的茶香鸡,小姑娘馋得直咽口水,奈何肚皮早已圆滚。
两个姑娘凑在一起读书时,若赶上闻太医在家,他总会亲自下灶,做出几道饭食来热情招待小客人。
心是好的,至于味道嘛……只能说不难吃。
闻昭的嘴早给姜姐姐投喂刁了,十分嫌弃自家爹爹的厨艺。
不忍见长辈一片好心受冷遇,琦姐儿卖力捧场,将几道药膳吃得干干净净。
闻太医如遇知音,做饭做得更起劲了。今儿一道“四神滋补汤”煲了好几个时辰,琦姐儿硬生生灌了两大碗下肚……
姜宝珠听罢乐了半天,又端出一小碟野鸡瓜齑来,让妹妹压一压胃里的药气。
琦姐儿哪还吃得下,只将鸡丁捡出来解了解馋。满足一抹嘴,她又打开书箧,取出好几副药材来给姐姐。
“闻大人说,想来姐姐的‘骨槽风’还发作着,不如试试他新配的这个药方,清热下火,见效极快。”
“……”
接过药包,姜宝珠发现那上面还附了一笺写满医嘱的素签。
定定望着那清隽端稳的字迹,她唇角不自觉翘起。
这几日智齿倒是没怎么发炎,只是来了月信,又一味忙活制糖的事儿,这才耽误着没去寻他拔牙……
心神摇漾间,视野中忽而闪过一抹蓝。
姜宝珠抬眸,看见妹妹又抱出好几本厚书册,随后翻开一木盒,手指捻起一颗小硬块——看着好像浅绿色的冰糖。
“这是何物?”她好奇道。
“哦,今儿借来这几部古书,有好几页都生霉了,昭姐姐便从药柜里翻出这个与我——”琦姐儿翻开手掌,将浅绿色晶块给姐姐看,“她说,将此药材点燃熏一熏书页,霉斑便能褪淡。”
姜宝珠惊奇:“药材还能作这般用?”
“唔,昭姐姐说,这法子还是闻大人教她的呢。”
姜宝珠没再说话,静静看妹妹动作:
琦姐儿拿铁镊子夹住浅绿色小药块,又吹起火折子,慢慢就近药材。
没有明火燃起来,可姜宝珠很快闻到了一股有些刺鼻的酸臭味。
霉斑点点的书页展开在桌沿,琦姐儿就着那股若有似无得烟气,小心翼翼地熏烤纸张。
姜宝珠慢慢睁大眼——那书上青黑色斑点,真的变淡了!
变淡……
脑中嗡出一声,她一动不动盯着那块浅绿色晶体,屏息:“这药材……叫甚名字?”
“好似是甚么……矾。”琦姐儿皱眉思索,“哦——药矾!”
药矾……
姜宝珠眼眸一亮。
——绿矾!
绿矾燃烧会产生硫化物……也有漂白脱色的作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开糖工厂
翌日清早起来, 姜宝珠只披了件长衫便匆匆往灶房去。
害怕招蚂蚁老鼠,昨夜她特意用锅将东西扣了起来。
此刻拿走沉甸甸的铁锅,再掀开砂锅盖, 眼前惊喜一亮。
还真成了!
昨儿发现药矾有漂白效果后,姜宝珠便兴冲冲取了白糖过来。选取颜色最黄的一小撮,她和琦姐儿就着药矾燃烧的烟雾,小心翼翼熏了好半天。
糖霜一点没变白。
姜宝珠那颗雀跃的小心脏“吧唧”一下摔在地上。
沮丧过后反倒冷静下来, 思路也逐渐通明。
不对。
硫化糖后世一直在用, 硫熏肯定是能漂白脱色的,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器具?步骤?还是说二氧化硫不够浓?
盯着发黄的白糖,姜宝珠脑袋慢慢叮出一声:
硫化脱色用的,应该不是白糖,而是糖浆吧?
正想将白糖化成糖浆继续实验, 她视线又瞥见灶台上的沙糖。
——这种甘蔗汁粗熬出来的糖浆, 应该也算白糖的糖浆吧?
无论如何, 试过再说。
糖浆总不能只靠熏, 用化学课上做实验的说法应该是:药矾燃烧产生二氧化硫气体,然后通入到糖浆里。
可这灶房又没有试管烧瓶之类的……
望着橱柜里成摞的砂锅,姜宝珠取出一只做汽锅鸡的砂锅。
这汽砂锅底部向锅内凹起一条喇叭状的通道, 若将药矾放到锅底燃烧,想来可以导硫气体进锅。
姜宝珠独自在灶房琢磨到二半夜。将药矾全部烧光后,她封死锅底,盖好锅盖,将后半夜的时光全然交给化学反应。
此时再开锅, 这化学反应,确实很有“反应”嘛:
红褐色糖浆浅了两个度,变成蜂蜜一样的色泽。锅底沉着一层杂质, 锅沿四周析出一圈细碎的黄色结晶,和白糖里颜色偏深的那部分颗粒很像。
——这条思路是行得通的!
按捺下激动的心情,姜宝珠没着急往洗面行跑。五味居今日上新的菜品比较多,她得留在店里照看。
一直忙到晌午饭点过了,姜宝珠才抱着汽砂锅出门——哎?里头的糖结晶,好像又多了点呢。
刚走出巷子,迎面便碰上洗面行的小厮儿。
巧了,杜姐姐也正要寻她过去呢。
到了地方,姜宝珠又是一惊。
——才一日功夫,杜姐姐便寻到糖师傅了!
还是京城老字号制糖坊的颜氏老师傅。
这位自称“颜老二”的糖师傅说,他们家那制糖坊是祖上传下来的,父亲临终前嘱咐兄弟二人共同经营,所得平分。可他那厚颜大哥竟独占糖坊,将他们二房逐渐边缘化,过年前还强硬分了家。
“恁说,这是不是欺人太甚!”颜老二重重哼出一声,“都道‘树活一张皮,人争一口气’,我不为旁的,更不是图钱——自然,杜娘子诚意十足,老二我自是铭记在心嘿嘿……”
想起昨日那满满一托盘的金光闪闪,他又眉开眼笑:“二位贵人大方有门路,配上我这祖传的制糖术,待咱合力开起糖坊,定能名动京城,压得我那厚颜长兄直不起腰来!”
为表诚心,颜老二反手便亮出一瓦罐,里头装的,正是那祖传法做出来的白糖。
他也将制糖法子倒豆子一样尽数倾出:
瓦罐底部开一个小孔,是为瓦溜。
甘蔗汁先熬成沙糖,再熬成红糖霜。瓦溜下面的小孔用稻草堵住,将红糖放里头,上覆透气棉布,最后再不薄不厚铺一层高岭土。
淋下少量水,保持泥土湿润就行。随后盖上盖,拔掉稻草,罐子下面放个装酒的碗。待蜜糖滴滤完毕,罐里剩下的就是白糖了。
姜宝珠听完,心下惊叹——这不正是“黄泥淋水法”么!
实操起来果然和《天工开物》记载的不尽相同:首先,高岭土一点不黄,反而细腻雪白,质地如粉;这高岭土也不是搅和成泥浇在糖上,如此隔着纱布铺放,起的更像是过滤作用。
最后,《天工开物》显然漏掉了很重要一点——这般分层滤白糖,最少也要两个月才能做好!
产量如此之低,怪不得价比牛乳。
不知南方那边新出的制糖法,是在此法上做了改良,还是另辟蹊径?
姜宝珠没有细究,也拿出自己带来的汽砂锅。
听到她用燃药矾的法子,将沙糖熏出白糖,颜师傅俩眼直放光——只需熏一夜便能出糖,简直想都不敢想啊!
纵是南方的新法子来了,拍马也赶不上这!
当然了,这熏糖法还需从长计议。莫急,他明日便去长兄那儿,将家中有关制糖的书册一并偷,不,这怎能算偷呢——一并都带走。
待他们融古贯今,潜心钻研,将熏糖法再做改进,定能寻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好法子来!
颜师傅唾沫横飞,眼珠子都快蹦出来。姜宝珠也给他说得热血沸腾。
光沸腾不顶用,想要安心研究制糖,还得再找间合适的“实验室”才好。
杜克柔大手一挥,表示这有甚么难,洗面行隔壁的宅子如今还空着,她盘下来便好。那宅子空旷临河,尽可随他们鼓捣。
颜老二兴奋得直拍巴掌:这哪里是东家,简直就是有求必应的财神姥嘛!
匆匆告辞,他紧赶着回去偷书——哦不,拿书去了。
姜宝珠也顶着西落的日头往家去。
对了,此事还得跟哥哥通个气。
往后糖坊开起来,他们免不了要从南边运甘蔗。作为“义商楷模”,姜宝珠这一年在京进货的过税能够全除。若哥哥那边能利用漕运之便,将货运的价格往下压上一压,那他们在成本上就占了无可比拟的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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