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难怪贾宝玉就着这小菜能吃一大碗泡饭,的确是绝配啊。
酱菜脆嫩咸鲜,恰好平衡了茶韵的清淡微苦,清而不寡,鲜而不腻。
昨儿在书铺翻书,读到文人论饮食,说“淡中取鲜”,方算至味。如此看来,这茶泡饭配野鸡瓜齑,倒是很合宋人的清净雅趣了。
也很适合她眼下容易发炎肿痛的智齿。
两个姑娘晒着暖融融的日头,有滋有味地将菜碟饭碗都吃得干干净净。
吃舒坦了,话匣子自然也打开了,姜宝珠也有幸一闻这豪门富户过年时的家事——很八卦,很狗血!
杜姐姐父家在洛阳老家是二房,上有一兄,下还有一妹。往年节下,一般都是杜老爷携妻儿回乡过年,杜姐姐独自留京打点交际。
可今年杜老爷不知发什么癫,非要邀请洛阳兄妹来京过年,于是那两房一大家子连人带物装了十几辆马车,浩浩荡荡进京来。
不知是东京繁华迷人眼,还是杜府里里外外的富贵刺痛人心,总之大伯姑母两房人,打进门起便开始捻酸挑理,年夜饭桌上更是夹枪带棒,一会儿说琮哥儿游手好闲不成器,一会儿又问大姐儿几时再成亲——守寡守了好几年,还没守够啊?
杜克柔太阳穴突突跳不停,咬牙忍了——一年也就这么一回,罢了罢了……
没成想,她那个混球儿弟弟却不干了。
姑母损他不成器,他认,可当大伯说他姐姐“总赖娘家门上像甚么话,好歹杜家也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时,杜衙内拍案而起。
“好个大户人家!大伯可知,咱祖上生意传至今日,全靠我们二房——靠我大姐姐一人撑着。这么些年,若非我姐姐苦心经营,四处奔走,咱这‘大户’今何在,还未可知呢!”
“我确是不成器,平日全赖大姐姐贴补。可受她恩惠的,远不止我一人罢?有道是‘吃人嘴短’——您,您怎还好折损她呢!”
他这一番话噼里啪啦说完,砸得满桌人那叫一个面红耳赤,恼羞成怒。
杜衙内索性破罐破摔,一边绕着饭桌躲他老子棍棒,嘴上还不饶人。
“我是流连青楼楚馆,可那醉千楼也比不上大伯府上热闹啊!噫,七房姨娘还不够,还有美妾娈童嘞!”
“姑母莫忧心我前途了,四姐姐怎没来?可要我差人去马房瞧瞧?没得又和那马倌儿跑啦!”
……
那一除夕夜,桑家瓦子的大戏台都赶不上杜府饭桌热闹。
十几辆马车连夜驶离杜府,恨恨而去。
府里的人也是一夜未眠。挨家法的鬼哭狼嚎,心疼儿子的哭天抹泪,杜克柔哄完这个哄那个,回头还要差人去请郎中。
郎中给皮开肉绽的杜衙内上完药,又脚步匆匆赶往正堂——杜老爷气火攻心,站都站不稳了……
杜克柔讲得绘声绘色,姜宝珠听得津津有味,面前的瓜果碟吃空了都没发现。
“眼下如何了?”她关切道,“杜衙内伤得可严重?”
杜克柔扬起手上茶盏一饮而尽,满眼傲然笑意:“有我这‘惠及满门,当家做主’的能人在,行事的还会不知轻重?”
“我爹还在气头上,那混球儿免不了再吃皮肉苦。元宵前两日,我包了艘快船,叫他带几个厮儿下扬州去了。”
——还一口气给人放了一年的例钱。
一瓣梅花顺着风悠悠飘落,杜克柔拂掉肩头花瓣,浅浅一笑:“烟花三月,扬州正是好风光,眼下那混球儿,指不定在哪处快活呢……”
看着杜姐姐唇角那抹包容又宠溺的笑,姜宝珠会心莞尔:“我瞧啊,待杜衙内归来,只怕要变成姐姐的死士喽!”
杜克柔嗔她一眼,抬手示意侍女添茶补果。
“你府上怕也不少热闹罢?听闻你兄长归家了,还带回一波斯娘子?”
这可有的说——不,有的夸了。
姜宝珠一点不吝赞扬自己那准嫂嫂,用哥哥的话说:这般有勇气有见识,又生得花容月貌的女子,真是他撞了大运才求来的媳妇儿。
末了,她又不由疑问:“我那兄嫂交谈,我瞧着是听懂三分,意会三分,剩下全靠猜。偏这般,俩人感情还好得很,日日如胶似漆,蜜里调油的……”
杜克柔眉梢一挑,意味深长笑:“我也纳闷呢,你说,平日里也没见二人多说几句话,这到了元宵节,怎就一同观灯去了呢?”
怔然片刻,再对上好友揶揄的眼,姜宝珠反应过来:“嗨呀,那,那不过凑巧罢了……”
见人赧得一味抓鬓角,杜克柔也没追着问,笑一笑便转话头:“你那位准嫂嫂,可从波斯带回甚么稀罕番货来?香料?绸缎?”
给这么一问,姜宝珠“哎呀”出一声——光顾着聊天八卦,正事都差点忘了。
她赶紧将糖价即将跳水,甜菜制糖等消息,一五一十告知杜姐姐。
杜克柔讶异:“荙菜制糖?那菜吃起来都尝不出甜味,当真能制糖?”
“咱吃荙菜,吃的是叶,制糖用的却是根茎。”姜宝珠解释道,“波斯荙菜与中土的不同,根茎更大更甜,制糖再合适不过。波斯早有人这般做了,只是他们制不出糖霜。汴京若能种出那波斯荙菜,再合着眼下的新制法……”
她停下话头,已然瞧见杜姐姐眼中熠熠生辉——与昨日她瞄见风口时如出一辙。
“成,便照你思量的去办!”杜克柔立时拍板,“咱尽快遣人去波斯,寻些荙菜和菜种回来,若真在汴京种出能制糖的菜……啧,这钱路,怕是望不到头了哈哈!”
去波斯一来一回少说几月,再加上种植和钻营的时间……只怕这不仅是条“钱路”,更是条“远路”。
干等着可不成,市场千变万化,总要攥住眼前先机。
于是姜宝珠又将优化白糖,走高端市场的想法和好友通了个气。
杜克柔沉吟片刻,点头:“也能一试。开工坊,请师傅倒不算难事——银子备足便是。”
姜宝珠笑:“倒不用多大的工坊,也无需着急请糖师傅。姐姐若信得过,不如先交与我试试。”
“昨日我在书谱翻书时读到:硫磺有漂白之效,以火燃之,烟气熏糖,或能将糖霜熏得洁白如雪。”
这倒不是她从书铺看来的,只是终于记起来了:后世提纯白砂糖,用的正是“硫化糖技术”。
她化学课也算没白上——找硫,硫磺就行啊。
“硫磺?”杜克柔略一反应,“可是……‘石硫磺’?”
下一刻她连连摆手:“不成。石硫磺可不成。”
姜宝珠不解:“为何?”
“石硫磺确有脱色之用,可它也属金石毒药啊。”杜克柔环顾自己这方雅致庭院,蹙眉,“你所有不知,我这洗面行新张时,曾进过一批舶来的绸料,正是用石硫磺熏过的。”
“一位贵客相中青绸别致,便买回去做了衣裳,谁知上身便害了病,背上肤肌都溃烂了!她家官人发了好大脾气,差一点,我这洗面行便要关门了……”
抚胸长呼一口气,她抬眼看姜宝珠,目光笃定:“那位贵人害病虽是个例,但你我哪担得起再出一回——糖霜还是入口的东西,须更谨慎才是。”
“再者,若高掌柜那般小人来寻衅,构你个‘投毒’的罪名——天老爷,那可真是跳进汴河也洗不清喽……”
姜宝珠没应声,托腮若有所思。
硫化脱色确实有二氧化硫残留的风险,她本想着控制好用量就行,可杜姐姐说得有道理——进嘴的东西,还是谨慎为好。
何况她们要做的是高端贵价的白糖,届时不知要经多少达官贵人的口,再当心都不为过……
两人又议过一阵,终究没寻摸出好办法。
杜克柔宽慰姐妹莫心急——自家琢磨不出来,她们请人便好。
来日她便修书一封给琮哥儿,叫他悬赏在南边寻,重金之下,定能招到经验老道的糖师傅来坐阵……
走出洗面行,姜宝珠幽幽叹了口气,心头有些憋闷。
本以为前面有条康庄大道,不想还是摸着石头过河。
嗐,不总是这样么。关关难过关关过,纵然一步一滑,也总在往前走不是……
到店后正好赶上饭点,又是不歇脚的一通忙。
年过完了,五味居的菜式也该好好换一换。那些暖煲在冬日是佳品,入了春再吃,不免发汗嫌腻。
瞧杜姐姐今日反响,以茶入菜,该是个好主意。
茶水泡饭这就可以安排上了,白云茶店里用不起,平价茶泡饭滋味也不差,还能多翻点花样:
绿茶除了像今日一样搭海苔虾米,还可以搭鱼碎。再加一点芥末,说不定会给味蕾打开新世界大门;
花茶,乌龙茶就不好再配重口的芥末酱油了,菌菇和鸡丝或是不错的选择;
白茶更清淡,需要淡口鲜甜的东西——白灼小河虾,嫩豆腐就很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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