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呢!”另一位接口,“家父还说,姜娘子瞧着不比我们年长几岁,也不知我们姐妹何时才能有您那般本事,将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姜宝珠摇头笑:“令尊谬赞。”


    目光落回五颜六色的碎瓷片,她道:“二位既有巧思想到这‘碎瓷巧拼’的独门生意,财源广进也是指日可待。”


    双胞胎连摆手摇头的弧度都一样:“我们这小打小闹,比不得吃食买卖长久。”


    “全仗家父在窑厂做事,方能攒下这些废瓷片。”其中一小娘子压低声音,“东西实在不多,也就逢年过节摆个摊子,凑份热闹罢了。”


    姜宝珠了然,又问:“不知二位如何作价?”


    “好叫娘子知晓,咱这拼画不限时辰,不论用片数目,只照木板尺寸作价。”小娘子拿起桌上三块粘土木板,最小的小有两个巴掌大小,另外两块依次各大一圈。


    “分别是一百八十八文,二百六十六文,以及三百三十三文。”


    姜宝珠眉心跳了下。


    这价格,可不算便宜哟……


    看出她犹疑,姐妹俩立时开口。


    “姜娘子可是觉得价高?咱这可是一分钱一分货的买卖!”


    “是呢,小摊虽是废瓷,瓷片也是货真价实的孤品——随心意拼出可喜画件,更是孤品中的孤品了!”


    “姜娘子可谓我等楷模,便与您……克让三十文,如何?”


    姜宝珠给这一唱一和逗乐了,随之点头。


    ——冲这份伶俐心思,权当支持姐妹创业啦!


    目光示意中间尺寸大小的木板,她摸向荷包:“成,我便要——”


    话音未落,鼻尖掠过淡淡药香,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过来,先一步放下一小块碎银。


    扭头对上一双映着灯火的黑眸,姜宝珠目光也一晃:“不必了……”


    闻煜淡然一笑:“便借姜娘子名头,也叨个实惠价钱,可好?”


    双生姐妹俩看着面前并肩成双的二人,相视一笑,连连点头:“自然好,自然好!”


    不再推却,姜宝珠笑着道谢,和闻煜一同在案后蒲团上坐下。


    俩摊主一位为他们呈上温茶,另一位则拿来两块中号木板,同时细心嘱咐:这瓷片和玻璃碎虽已打磨圆滑,上手仍需仔细些,莫要划伤了……


    待她们走开,姜宝珠抿了口清茶,托腮看着空荡荡的黏土板。


    拼什么好呢?


    写写画画,构图设计这方面,她的天赋也就跟投壶不相上下吧……


    余光瞥见什么,姜宝珠嘴角悄然弯起,有了主意。


    伸手从篮中捡出一片深红碎瓷,她看向对面。


    ——男人的目光也恰时投过来。


    姜宝珠抿唇一笑,赶紧将木板往胸前拢了拢。


    闻煜收回视线,落下轻笑:“娘子放心,闻某绝无窃人巧思之意。”


    姜宝珠但笑不语,起身将装深红瓷片的小篮拿到近前。


    她基本只需要红黑二色瓷片——正好是没什么人用的。将两小篮瓷片拿到手边,姜宝珠远离桌案,背靠桥栏,自成一方小天地。


    不得不说,做手工很容易让人进入心流状态,全神贯注间,时间也过得飞快。


    摁下最后一枚碎瓷,姜宝珠长舒一口气,笑眯眯打量自己的大作。


    视线越过木板。案后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完工了,正闲散散呷茶。


    姜宝珠抱着板子,笑盈盈坐回他对面:“大人拼的是甚么?”


    闻煜没有反问,亦没有遮掩,大大落落翻开手边木板。


    眼前一亮,姜宝珠心下无声低呼——


    他拼的好应景啊!


    夜色茫茫,海水澹澹,一轮明月高悬天海之间,只映影,不照人。


    碎瓷不比后世的拼豆圆滑规整,拼出来的图画空隙踱,色泽也斑驳,仿佛打过码的“马赛克”。


    可这“马赛克”恰恰合了这幅图的意境——月影朦胧,海天幽渺,空灵而浪漫。


    这般瓷画,倒真有姐妹俩口中“孤品中的孤品”那艺术感了……


    “大人好生厉害!”姜宝珠诚心赞道,将木板稍拿远些,她偏头细看,“可是今日观灯赏月,心有所感?”


    闻煜不置可否:“化用前人诗句,借此抒怀罢了。”


    诗词?


    姜宝珠眨眨眼:“海上,月亮……哦,海上生明月,天涯共——“


    抬眸撞进对面深湛眼眸,她戛然而止。


    未出口的只有二字,心跳可是漏了好几拍……


    若无其事地放下茶盏,闻煜适时另起话头:“可否一观姜娘子大作?”


    压下唇角不自觉漾开的笑意,姜宝珠松开护在身前木板,转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站上风口


    看到木板上的拼画后, 闻煜眼眸微瞪一瞬,扬出笑弧。


    ——与拼画上的那双眉眼更像了。


    晃手拿下腰间面具,他将鬼面扣上脸。


    姜宝珠也笑弯了眉眼。


    不错, 她拼的正是戴鬼面的男人。


    准确点说,应该是“半面修罗半清风”:


    巨口牛角,血面獠牙。


    只是这鬼面的眼窟不再是黑黢黢两块石头,而是一双深邃又温润的笑眼。


    此刻, 这双笑眼中又多两分温情, 定定注视她:“姜娘子怎想起拼此图,莫非……也是心有所感?”


    姜宝珠眼睫动了动,一时无言。


    为什么想拼这样一幅画呢?


    她也说不清。只是忽而想到元宵节,这是自己在这个世间过的第一个元宵节。


    经年积岁,有关这个元宵节的很多细节总会被淡忘, 但她应该会一直记得这个瞬间:


    灯火阑珊影绰处, 他抬手, 不紧不慢摘掉面具。


    眼中摇晃的笑容, 比满街烛光还要明亮……


    姜宝珠将自己的拼画递到男人面前,莞尔:“权当是谢大人今日援手之情。”


    闻煜也笑了,手上将自己那副“海上月”推到姜宝珠眼前:“合该我谢过娘子才是。”


    姜宝珠眉梢动:“谢我甚么?”


    闻煜没有着急作答, 抬眸向夜空皎皎明月,又看女孩如花笑靥:“共此良辰,佳期如梦。”


    姜宝珠的心跳和眼睫同时颤抖。


    正不知如何接话,熟悉的呼声恰时传来:“三姐姐——”


    她回头,望见两个小姑娘牵手快步过来。


    俩丫头一看就是玩嗨了, 裙摆都在人群里挤得脏兮兮,脸蛋却笑得红扑扑,投上还在发光——那种红枣大小的灯球头饰, 她俩买了三副。


    姜宝琦将最后一副镶珍珠的戴在姐姐头上,又兴冲冲讲起那领御酒的队伍有多长,大鳌山有多漂亮。


    视线一转,她目光微动:“哎?这竟是……碎瓷就的?好生巧思!”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琦姐儿拿起姐姐面前的木板,笑道,“三姐姐拼的这幅倒很应景呢。”


    姜宝珠看了眼身侧男人,正欲解释,一旁安静的闻昭忽而开口:“此画意境……并非《望月怀远》。”


    拿过木板偏头端详片刻,她轻缓出声:“海上月是天上月……”


    吟过半句,她侧眸,像往常一样等待闺友接下半句。


    琦姐儿却茫然摇头:“未曾读过此诗啊……”


    闻昭眨眨眼,转而问姜宝珠:“姜姐姐可读过?”


    “……”


    读过。


    这两句并非唐宋名家的诗句,而是后世作家张爱玲的手笔。


    余光之内,男人神色如常。


    看来,这又是闻贵妃教给侄女的了……


    姜宝珠不动声色摇摇头。


    闻昭又锲而不舍地转向另外一人:“大哥哥呢?”


    闻煜淡然一笑:“我也不清楚。”


    闻昭微怔,眉心蹙起:“怎会?”


    “这两句诗,本是哥哥教与我的啊!”


    眼波微不可查地动了下,闻煜悄然睇身侧。


    “昭儿怕是记错了。”


    闻昭皱眉思索片刻,笃定:“才不是!”


    “正是七年前的中秋夜,大哥哥吟过的:海上月是天上月,眼前人——啊啊啊!”


    鬼面獠牙跃然眼前,闻昭花容失色,惊叫出声。


    “大哥哥……大哥哥又作弄我!”反应过来后,小姑娘气呼呼道。


    闻煜翘着唇边没说话,指尖扣动面具机关。


    鬼脸吐出红舌头,弹到女孩气鼓鼓的脸颊上。


    “……”


    闻昭这下鼻子都要气歪了,刷地背过身告状:“姜姐姐,你瞧我哥哥——”


    姜宝珠没忍住笑出声,伸手安抚轻拍女孩肩背:“莫理他。方才他也这般唬过我。”


    她悄声:“日后,我定为咱报这一箭之仇——叫我家那平安咬这平安后脚,如何?”


    “好哎!”闻昭立马喜笑颜开,也压低声音和人跟咬耳朵,“姜平安乖乖,闻平安坏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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