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投壶。


    这游戏大宋颇流行,姜家却不怎么玩。


    原身对此记忆寥寥,姜宝珠却来了兴致,不由自主走过去。


    “若能连中,彩头任选!”见人过来,摊主吆喝得更起劲了,“官人娘子可要试试?不中也无妨嘛!”


    跟随女孩站定摊前,闻煜扬唇:“姜娘子喜好投壶?”


    姜宝珠摇头:“从未试过,如今瞧着倒觉有趣。”


    “这位官人,可是想为身边娘子赢盏玉梅灯?”摊主凑到闻煜身边搭腔,不等人回答,他又带了两分激将,“输了也无妨——不过一杯酒钱嘛!”


    闻煜唇角微不可查翘了下,从袖中摸出一串铜币来。


    摊主乐呵呵接过,双手递上四支竹箭:“十文四矢,连中有彩!”


    闻煜反手将箭交与女孩:“姜娘子可要一试?”


    姜宝珠眼睫动了动,伸手接过箭,想了想,又将两支递回给男人。


    这自制的竹箭尾粘鹅羽,握在手里蛮有分量,姜宝珠持箭掂了掂,跃跃欲试。


    投壶没玩过,但她上辈子好歹是个套圈小能手,十块钱便套走一只大鹅。


    脚尖抵着地上划的白线,姜宝珠定睛三米开外的铜壶,眯眼瞄准细细壶口,手上用力一掷。


    “当啷——”


    箭头打在铜壶身上,反弹落地。


    噫,看来这投壶和套圈压根不在一个难度上。


    好在她准头不错,劲儿还挺大,两支箭刷刷投过去,都砸得那铜壶晃三晃。


    “嗒。”


    一支箭羽从眼前划过,稳稳投入还在微晃的壶中——没有掷进颈口,而是准确贯入一侧壶耳。


    “哇——”


    姜宝珠低呼一声,扭头眼睛亮亮看男人:“是贯耳!”


    闻煜浅浅一笑,又问摊主:“贯耳可算入连中?”


    摊主眼睛转了转,尖声:“可抵箭矢五支!”


    姜宝珠撇撇嘴。


    好小气。


    闻煜不以为意,又从袖中摸出十文钱,凑足十支竹箭,一并交与女孩。


    “初投便有如此准头,可见娘子灵巧。若放手再试,定能投中。”


    眸光微亮,姜宝珠弯眼接过一支箭来:“那……还请大人指点一二?”


    闻煜噙着笑,缓步到女孩身侧:“先立身中正,姿态从容些便好。”


    姜宝珠面朝铜壶站定,两脚自然分开肩宽。


    向人迈进半步,站到她身后,闻煜继续:“身正臂稳,目随箭走,指端发力。”


    姜宝珠将这十二字嚼过一遍,持箭的手慢慢举起来:“这般……对吗?”


    “手可再靠近尾羽些。”


    她的手或许拿得远了些,他的声音却更近了。


    温和的嗓低低落在肩头:“拇指旋转施力,这般——”


    一股清冽的药香笼罩下来,男人身形微微前倾,长臂随之探出,自然覆上持箭的素手。


    肌肤相触,两人俱是一怔。


    闻煜迅速收回手,同时后撤一步拉开距离。


    “……唐突了。”


    心跳紊乱间,姜宝珠抿抿唇,听见自己说:“无、无妨。”


    闻煜将手背至身后,发热的指尖藏在袖中攥了攥。


    没有再上前,他手中的箭掉了个头,尾羽轻轻碰了碰握箭的手。


    “三指持箭。”


    竹箭轻轻晃了下,随即被稳住。


    努力忽视手背上的触感,姜宝珠握上箭的后端。


    然而手背上那丝若有似乎的痒意,很快转移到手腕。


    “抬平。”闻煜视线越过簪花的发髻,定睛平视前方铜壶,“手腕松而不懈,目随箭走,投——”


    竹箭飞出,无声落在壶前半米的位置。


    还不如刚才……


    “无妨,偶然失手乃常事。”男人温声鼓励道,随之递上一支箭,“再来?”


    姜宝珠接过,深呼出一口气,重新站定。


    眼帘微垂,闻煜唇角倏然翘了下,手中箭羽托起女孩手腕端平。


    “来,蓄力,凝神——目随箭走。”


    顿了下,他垂眸睇她耳后灼灼绯红:“心静,则壶收。”


    “……”


    持箭的纤手明显僵了一下,耳后的那片绯红随之蔓延开来,染出一张桃腮粉面。


    姜宝珠没好气地推开那支恼人箭羽,定了定心神,持箭抬手。


    心不静,自然不得要领。


    依旧没投中。


    好在身后那股靡靡药香没有再扰人心,只噙着笑继续递上一支箭。


    坐怀不乱,心静壶收。


    ——再试!


    这般又试过几根箭,姜宝珠无声一叹,确信了:自己大约确实不是这块料。


    身侧递来最后一支箭,男人两手已然空空。


    轻叹口气,姜宝珠索性摆烂,抓起箭随意往前一抛——


    鹅羽在空中划出一条白色抛物线,箭头准准投入最边上的铜壶。


    没有声音。


    ——那竹箭斜斜倚在壶口,并没有完全落进壶中。


    瞪大眼睛看着这出瞎猫碰上死耗子,姜宝珠猛抽一口气。


    “中啦?!”


    她欢呼一声,转身一步蹦到闻煜身前,不由分说抓上他手腕:“我竟然投中了哎!”


    “……”


    回应她的,是沉沉滚落的喉尖。


    还有倏尔腾空,在天际粲然盛放的烟火。


    红色烟花徐徐落幕,散入河中,融进夜里。


    也落在男人面颊上。


    手指几不可查睇蜷了下,他没有抽回被抓住的手腕。


    直到她惶然松开他。


    眼睫颤动着躲避男人的视线,姜宝珠回头看了眼壶口的箭,开口很不自然:“那……那可是依竿?”


    闻煜轻“嗯”了声,嗓音沉沉含笑:“娘子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朝人得意杨扬眉,姜宝珠又朗声问旁边的摊主:“掌柜的,我这依杆可有彩头?”


    掌柜嘿嘿笑着走向前:“可抵箭羽十支!”


    “……”


    总算明白这投壶摊为何无人问津了。


    见人变了脸色,摊主连忙捧上一把箭:“若娘子能再中一筹,这彩头任您挑选!”


    闻煜眉峰动了动,从善如流地又去摸钱袋。


    姜宝珠却扯住他袖口,不由分说一拽:“不必了。我们走罢。”


    “噫,且慢且慢——”见人头都不回,摊主立时急了,“有彩头!这就与娘子彩头——”


    闻煜轻呵一声,接过他手中箭支信手一扬,便紧随女孩离开。


    “官人留步!官人——”摊主的挽留声戛然而止,化作目瞪口呆。


    ——方才男人抛出的那几支箭竟悉数入壶,其中不乏贯耳,甚至难度更高的双耳之筹。


    姜宝珠浑然不知身后投壶的盛况,大步走回主街。


    只他们投壶这些功夫,街上的人便少了很多。


    御驾已回宫,观灯的人流随之转移,开始往潘楼街,大相国寺那边去了。


    到了御街街口,姜宝珠左右张望,依旧没有见到两个小姑娘的影儿……


    “莫急。”闻煜在她身侧温声,“想来快到了。”


    姜宝珠点点头,视野边缘忽有彩光一闪。


    循着望过去,脚上已不自觉迈开步。


    方才过来时,她和琦姐儿并没瞧见这小摊——这般别致的摊子,平日也没见过。


    这摊位由数张画案拼成,桌上,地上摆满小竹篮,篮中正是方才折射的光源所在——全是颜色各异的碎瓷片。


    细看才发现,这些瓷片色泽都很干净温润,想是各大名窑的废瓷碎瓷。有些小碎块晶莹剔透的,竟有似玉类冰之态——是玻璃!


    画案旁围坐了不少人,个个不发一言,只专注摆弄面前木板,手时不时探进竹篮,挑挑拣拣各色瓷片。


    好奇凑近,姜宝珠轻轻“嚯”出一声。


    原来,他们是在用瓷片做拼图:那木板上挂着一层薄薄黏土,碎瓷片根据颜色,花纹嵌入其中,可以拼接出想要的图样。


    近前这位小娘子拼的是莲花,她专捡天青色碎瓷,瓷上的冰裂恰似花瓣脉络,当真别有一番风雅趣致。


    再瞧旁人拼的:有花灯,小鸟,还有她下肚的油糕和小圆子……


    嘿,这简直就是大宋版的拼豆嘛!


    “娘子妆安!可是有兴致试试咱这‘瓷片巧拼’?”


    姜宝珠抬头,瞧见一位眉清目秀的小娘子,看年级不过刚及笄。


    摊主小娘子看清她,眼中闪过亮:“姜掌柜!是姜掌柜吗?”


    “姜掌柜?”桌案那头,另一小娘子快步过来,“当真是五味居的姜掌柜?”


    左瞧瞧,右看看,面前两张笑脸一模一样,姜宝珠反应过来——这瓷片拼画的摊主,竟是对双胞胎小姐妹。


    不知是姐还是妹的一位小娘子眉开眼笑:“姜掌柜,我们阿娘极爱您手艺,雪寒那段日子,日日都叫茄子煲的外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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