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人笑作一团,闻煜敏锐眯眼:“你二人可是在密谋甚么?”
姜宝珠正要说什么,一阵熟悉的痛感从牙根传来。
她盖上脸颊轻嘶出一声,琦姐儿立马关切道:“三姐姐的‘骨槽风’又犯了?”
“骨槽风?”看着女孩忍痛捂颊的模样,眉心微动,“姜娘子这样子……莫非是出智齿了?”
姜宝珠怔了下,后知后觉抬眸看男人。
对啊,她怎么把他给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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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闻贵妃的福,闻煜应该是此间为数不多对智齿有概念的医者。
拔智齿要紧的是什么?
打麻药啊。
闻贵妃在医札理记录了不少有关麻药的心得,闻煜这些年也没放弃继续研究。
如今,他已试得一方融贯古今的“麻沸散”,姜宝珠若信得过,他自当竭力为她拔除这恼人的阻生齿。
姜宝珠哪有不愿意的。智齿之痛,便是典型的“长痛不如短痛”,早拔早安生。
只是这反反复复的炎症如今又发作起来,她也只能再长痛几日,等吃药消了炎,再说拔牙的事儿了。
又叙了几句,直至夜半三更,两拨人才分开归家。
到家后,姜宝珠便忙不迭敷上药,待痛感减轻,才得以入睡。
元宵一过,年节气息一夜之间便散掉大半,日子也随之回归正轨——姜宝珠的正轨,自然是开店赚钱了。
哦,近来又多了一样:买房子。
元宵节翌日,姜家人便开始看房了。京城房多,但称心的房子并不好找。说到底,还是因为他们家高不成低不就。
大哥哥起先规划的理想家园——有院有地,五房一厅,如今看来根本是个“伪命题”:厢房数量多的,院落面积也大,五六间房的一般都是二进的宅院了,没个六七千贯钱压根拿不下来,这就远超他们预算了啊。
若照预算置个三间房的院子,又有些不甘心——买新房后住得依旧局促,算哪门子“乔迁之喜”啊……
思来想去,俩兄妹一咬牙一跺脚:就买那二出的大宅子!大不了多贷些钱,他们加把劲儿还钱便是。
于是,姜宝珠再次拜会樊行老,烦请他牵线,试着贷一贷府衙的公使钱。
樊长老干巴巴笑着,面露难色:“姜娘子上回来时,老夫便该直言:府衙那路,只怕是行不通喽——如今可不是商户作贷的好时机啊。”
春雷动,万物生,眼下正是耕种的时节,可好些农户连日子都要过不下去了:冬日漫漫,为了熬过饥寒,不少人家不仅吃光余粮,连春耕的种子都吃了,根本没法种地——这便是“春荒”。
“青黄不接”这个词,便是欧阳修形容这般境况的。
针对此类春耕危机,府衙早制定过措施:春荒的人家可以贷钱买种子或是直接贷粮种,总之先把庄稼种下去,秋收再还钱。
樊行老话说到这儿,姜宝珠也就明白了:去年大雪寒,闹春荒的农户恐怕比往年多数倍,府衙那么使钱给他们贷都不够,哪还轮得到商户呢……
官方的低息贷款是没戏了,再看民间质库居高不下的利息,姜家人又狠不下心拍板——原先以为贷两千贯便足够,眼下若贷四五千,还起来不可谓不吃力……
买房的事只好暂缓。好在租期还有两三个月呢,且先观望罢。
衣锦还乡后的头桩大事便被浇了头冷水,姜青舟蔫过一日,赚钱的劲头反倒更足,第二日便和莉娜一同上漕船押货去了。
他们此行并不远,三日后的晌午,船工便来店里给姜掌柜报信了。
一口气干掉手中清热的汤药,姜宝珠匆匆赶往码头。
果不其然,她那大方的兄嫂又带回来不少东西。
姜宝珠窝心又无奈:“不是说好要铆劲儿赚钱吗?大哥哥若总带回这许多手信,咱几时才能攒足新房钱哟!”
姜青舟拎起手上大包袱:“此番去通许,当真只买了些小食。眼前卸下这些,是我们在泉州一早定好的——巧得很,今日一同到了。”
顺着哥哥所指,姜宝珠瞧见两船工一前一后抬着一大捆“木棍”下船。
她渐渐睁大眼睛:“这是……甘蔗?!”
“不错。”姜青舟含笑点头,“莉娜喜食甘蔗,我便想着多捎回来一些,也与咱家尝尝鲜——这东西汴京寻不着,泉州一带可多得很呢!”
姜宝珠凑近,细细打量远道而来的甘蔗——和后世紫红色外皮不一样,大宋这甘蔗是绿色的,杆子更粗,节段也偏短。
“嚓——”
莉娜已迫不及待拔出腰间小刀,利落斩下一大段甘蔗。
三两下削干净青绿外皮,她将黄色蔗肉掰成两半,反手递给姜宝珠一截。
看着嫂嫂嚼得笑容满面,一本满足,姜宝珠眨眨眼,也咬下一大口。
“嗯——好甜!”
这古时的甘蔗意外好吃,有种脆生生,水汪汪的甜润,甘蔗渣也没有那么糙硬。
姜青舟朝莉娜送到嘴边的蔗肉摆摆手,继续道:“广府,泉州那边将杜蔗分作四种,眼下这种名曰‘杜蔗’,是最为清甜爽口的头等货。”
姜宝珠又嚼了几口,吐掉甘蔗渣:“那制糖用的甘蔗,也是这种吗?”
姜青舟摇摇头,蓦地想起什么,转身进了货船。再出来时,他一手拎着一只大瓦罐。
“快来瞧瞧,你开食肆定然用得着!”
迎上去掀开一只罐子,姜宝珠顿时瞪大眼睛。
再去掀另外一只,她抽了口气:“哥哥一口气买这许多糖霜,可要花不少钱呢!”
糖霜,也就是白砂糖,在此间可算稀有物,价格不比牛乳低,一斤就要三四百文钱。
哥哥带回来这两大瓦罐,不——眼下船工又拎下来两只瓦罐——共四大罐,怎么也要好几十贯钱了……
“哎,没有那般贵。”姜青舟数点着地上的罐子,“这些拢共不过二十贯钱。”
姜宝珠俨然:“当真?”
那可比汴京的糖霜便宜一半还多呢!
“半分不假。”姜青舟笃定道,“南方盛产甘蔗,糖霜本就比汴京便宜。我还听说,广府那边除了制糖的新法,糖霜比从前更易得,价钱自然又便宜不少。”
脑中悠长“叮”出一声,姜宝珠眉心微动,恍然大悟。
之前做糖葫芦时她还纳闷,怎么自己穿过来的大宋各方面发展都欣欣向荣,唯独制糖水平短了一截,糖价很贵——如今看来不止是水平有限,地理原因也很关键啊。
此间没有靖康之耻,便没有南北宋之分,汴京是唯一的都城。可汴京又种不了甘蔗,只能依赖南运,糖类价格可不就上去了嘛。
然而听哥哥方才那话,这白糖高价,怕也维持不了多久了……
姜宝珠又问:“那制糖新法……是甚么法子啊?”
古代白糖制法最出名的,当属《天工开物》里的“黄泥淋水法”。可《天工开物》好像是明代著作……
她换了个说法:“可是用黄泥水来辅助制糖?”
“泥水?”姜青舟诧异,随即茫然挠头,“这……我也不知晓,只听那送货的糖商说,如今新法见效,糖霜产出比往日多出许多。”
姜宝珠没再说话,只稳住心头那簇摇摇晃晃的火光,努力让它烧得更亮谢。
汴京是此间独一无二的巨大消费市场,待南方价格腰斩的白糖大量进京,糖价很快就会被打下来,京城内的新法制糖厂也会如雨后初笋——届时,白砂糖就不再是稀罕物了。
白砂糖的作用可不止调味,后世将白糖列为战略物资是有原因的。
若白糖能够量产,大宋或许也会和有后世一样的操作。
那她,算不算处在历史的一个节点之上?
再不济,眼下肯定也算一个风口了。
作为曾经站在自媒体风口上发家的人,姜宝珠可太清楚这代表什么了。
——必须要抢占这转瞬即逝的先机,做些什么。
嘿,要不趁南方白糖还没涌进来,她先建个糖厂自己制糖好了。
年前她不正有建工厂的计划,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产品么。
白糖正是再好不过的选品啊!
下一刻,姜宝珠又摇摇头。
不行。
白糖可没那么好造。之前做糖葫芦时,她又不是没起自己制糖的心思,也去糖行跟糖师傅打探过。
结果咧?人家防她跟防贼似的。
这个时代的制糖技术,应该正如大厨的压箱菜谱,秘不外宣。
那有没有可能自己琢磨出法子来呢?
姜宝珠再次摇头。
制糖的具体技术虽然不得而知,但绝对不是只用黄泥水浇一浇就能提炼出白糖的——《天工开物》记录的,或许只是个简述甚至表象,实际操作起来要复杂很多,且时间很长,以月为单位。
自己没法做,那请个糖师傅呢?
还是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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