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啧声:“这般炙羊肉的路子……必是哥哥无疑了。”


    “不错。”姜青舟眉梢一挑,“这是跟我们船上那帮兄弟学的。别瞧这明火炙出的羊排外皮焦黑,内里可是鲜嫩多汁,风味十足呢!”


    姜宝珠一打响指:“若配我那带孜然的烤肠蘸料,味道定能再上一层楼!”


    姜青舟闻言,马不停蹄去隔壁寻蘸料了。


    姜宝珠又看向另一道烧烤菜式,莞尔:“香橙炙鸡翅,定是琦姐儿杰作。”


    虽然家里早说定不透露菜式,可仗着睡一张床的情分,琦姐儿还是求姐姐给自己偷偷开了个小灶:她想做炙鸡,又担心掌握不好烤整只鸡的火候。


    姜宝珠给妹妹出了个主意:那就只烤鸡翅好了。鸡翅中可谓是整鸡里最适合烧烤的部分,腌制后每只鸡翅上盖一片橙子,一起进面包窖,烤出来肉质香嫩不说,更添一分果香清爽。


    “来来来,最后两样齐活喽——”取来蘸料的姜青舟和莉娜一起回访,两人手上各端一菜盘。


    姜宝珠鼻尖微动,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陌生的香料风味。


    莉娜将手中平底锅倒扣在一只大盘子上,倒出半锅米饭。这米饭底部有一层金黄油灿的锅巴,而且——


    仔细又嗅了下,姜宝珠定睛,果然在米饭里发现点点红丝。


    ——是藏红花。


    藏红花在大宋唤作“番栀子”,乃名贵香料,原产地正在波斯。


    莉娜连比划带说,外加姜青舟意会解说,其他人总算听明白了:


    番栀子在波斯多作食物佐料,波斯人尤喜欢在做米饭时加一些,风味很独特呢!


    家里人自然纷纷捧场,都说要好好尝一尝异国美味。


    最后,姜青舟掀开刚端来的砂锅。


    锅盖一开,一股温润而醇厚的香气登时四散,强势而霸道地压住先前的各类香味。


    砂锅之中,六大块方方正正的五花肉吸满浓油赤酱,浸在红亮汤汁里微微发颤。


    “哇——”


    满屋人同声惊呼,姜宝珠看着这一锅近乎完美的东坡肉,难以置信:“这……难不成是哥哥做的?”


    “嗐,我哪做得来这精细菜式。”姜青舟朝身旁示意,“这可是爹爹费大功夫做出来的!”


    “当真?”付惜音“噫”出一声,看看肉,又看自家官人,“这东坡肉瞧着跟八珍楼的一模一样,你别是去买了一碗回来罢?”


    姜明远被冤也不恼,眯眼笑着捋了把胡须:“便权当娘子在夸我了,也不枉我对着那《东坡食册》钻营多日。”


    并指对着砂锅一点,他抑扬顿挫:“尔等动筷一尝便知:这滋味,八珍楼怕都寻不着呢!”


    一家人闻言,纷纷落座开吃。


    算上石娘子的面龙和方婶子的卤货,这年夜饭桌上共计十四道菜,外加主食米饭。


    第一筷,自然要来口“年年有余”:筷子弹向鲤鱼身上金丝般的焙面,“咔嚓”一声碎响,蓬松龙须连同裹着糖醋汁的鱼肉,一起送入口中。


    ——这跨越千年的中原至味,也都交融在这一口鲤鱼中了。


    酸甜开过胃,接下来,且敞开大吃特吃啦!


    颤巍巍的东坡肉根本挟不起来,筷子一动,粘糯酥烂的肉皮便从肉块上脱落。


    换汤匙将整块肉舀进碗,连皮带肉,尽数入口。


    啧,爹爹还真没吹牛。


    这东坡肉从滋味到口感,竟全然不输八珍楼!


    肥肉层入口便如凝脂般化开,瘦肉紧实入味,一点不柴。醇厚肉香过后,还有一缕酒味回甘。


    哼哼,想是要大伙儿回味得久一些,这东坡肉爹爹是照人头数目做的,一块下肚,想再吃也没有了。


    无妨,舀一大勺汤汁浇在米饭上,油润焦脆的锅巴粒便被肉汁渗透,辅上藏红花的辛香甘甜,超级下饭!


    很快,哥哥也分切好羊排,和琦姐儿的橙香鸡翅先后落入各人碗里。


    于是,姜宝珠左手一块“洋洋得意”,右手一只“心想事成”,口中还被阿娘塞了一尾大虾。


    付惜音将蒜蓉粉丝虾特意做成粉丝裹大虾的样式,寓意“腰缠万贯”——开店赚钱的人可不得多吃两只啊!


    这一通大鱼大肉下肚,必须来点清淡的缓一缓:炝莲白清脆爽口,豆腐福袋蔬谷满满——正讨个“五谷丰登”好彩头。


    掩唇打了个饱嗝儿,再瞧桌上皆一脸餍足,姜宝珠适时掀开佛跳墙的锅盖。


    煨炖五个时辰的高汤,汇聚山海精华的一锅荤香,瞬间叩开众人食欲。


    ——吃!便是顶到嗓子眼了,这般珍馐也必须来一碗!


    汤喝完,酒自然也不能少。


    屠苏一盏,春风送暖。


    六只杯盏碰在一起,许的是阖家团圆,平安健康。


    一顿餐盛宴终了,每个人都撑得不愿意动弹——琦姐儿除外。


    小孩仿佛有个专门装点心的弹簧胃,上一刻还嚷着撑,下一刻就又拿起果酱山药美美吃起来……


    沾满糖色和肉汁的碗碟过不了夜,一家人齐齐动手,很快清洗完毕。


    一番劳作,腹食也消去两分。接下来,便是最重要的守岁环节。


    后世过年也有守岁的习俗,但远不如古时这般重视:古人认为,年长者守岁是“辞旧岁”,有珍惜光阴的意味;年轻人守岁,则是为双亲祈福延寿——兹事体大,必须打起精神来。


    另添几只火烛,将堂屋照得灯火通明,案上摆好枣圈,荔枝,核桃,樱桃煎等小食,付惜音换掉下灶穿的半旧衣裳,又笑眯眯抓过桌下猫狗。


    姜平安即将满九个月,体重也达到惊人的五十斤,已然是条威风凛凛的成年大狗了。孩子整日都吃鸡鸭鱼肉边角料,长得那叫一个身强体壮:一身黑色短毛油光水滑,日头底下亮得反光,唯额头上一缕白像极竖瞳,神气得很。


    付惜音前两月做的狗衣服早小了,姜平安的腚都露出来。如今天气暖和,她索性不做衣服了,用羊皮缝了个项圈,又将名牌重新描过一遍。


    给狗子戴上新项圈摸摸头,再给姜平安戴好新做的围兜——嘿,小娃娃就该这般打扮嘛,可爱讨喜得紧!


    扭头看见桌边端坐不动的老少,付惜音忍不住皱眉:“你们几个,莫要再贪玩了!一夜连双岁,怎好穿脏衣裳熬年?都去将新衣速速换上!”


    父子俩得令,立马丢下棋盘起身。


    “马上马上——”姜宝珠口中应着,手上却握着筛子不舍得松开——这“升官图”她正玩到关键,只差一点,她便能升任“太保”啦!


    骰子摇出个三点,正好行至“赃”字格,姜宝珠痛呼一声,瞬间被贬作“白丁”。


    琦姐儿得逞嘿嘿笑着,撂开骰子去找娘亲梳髻了。


    姜宝珠正欲起身回房更衣,身侧莉娜突然扯过她袖口。姑嫂俩对了对眼神,一起钻进东厢房。


    付惜音给小女儿梳了个双蟠髻:头发分梳,两侧都盘转成环状。


    这发型比琦姐儿惯梳的丫髻更显成熟,再加上她这一年猛窜大半头,整个人一下变成大姑娘模样。


    付惜音笑眯眯看着小女儿:“我琦姐儿出落得这般水灵,待今年及笄,说亲的只怕要踏破门槛喽!”


    “哎呀娘——”姜宝琦面上一赧,低头小声嘟哝,“甚么说亲,我才不要成亲呢……”


    “娘!娘快来瞧啊!”姜青舟朗声笑着进房,“您瞧爹——”


    姜明远紧随其后进来,神色窘迫,甚至有些气急败坏。


    “娘子哎,你存心要瞧为夫出丑不是?”他拎着一条腰带,又指自己身上崭新长袍,压低声音,“不是早同你说,新衣要买大一码么?”


    付惜音瞪着自家官人那凸起到系不上腰带的腹部,猛抽口气:“天爷菩萨哟!这已是大了两个码的了——年后你必得开始减重!”


    “哈哈哈哈……”一旁瞧热闹的兄妹俩忍不住放声大笑。


    姜明远耳根一红,重重朝儿子哼了一声:“你怎好意思笑呢——咱爷俩儿,不过半斤八两!”


    “谁,谁说的!”姜青舟连忙低头检视自身,他这一年壮实不少,原码衣服上身,也显出局促。


    最主要的是,如今他周身满是风里来雨里去的悍勇匪气,再穿起这文绉绉的直裰……总有些格格不入。


    “我多出的斤两,与爹的可不是一回事!”姜青舟扯拍了把紧绷绷的大臂,“我这可都是能打能扛——嚯!”


    话未说完,他目光便被掀帘而入的姑娘牢牢攥住,颧骨随即疯狂上扬。


    莉娜平日多做宋装打扮,这还是她头一回换上全套波斯盛装。


    一袭及踝的“坎迪斯”礼服长袍,用的极为珍稀的紫色染料,金线刺绣沿着衣襟,袖口和下摆绣出繁复图案,走动间流光隐现,宛如星河流淌。


    波斯服饰,头纱不可或缺,莉娜戴着这条镂空白色绣纱巾极为轻薄,边缘还缀有细小的金色流苏。配套首饰也都是金饰,款式大而夸张,叶片大的金耳环上镶嵌着绿松石,一瞧便知价值不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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