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掌舵势力不小,码头上的都与他交好。我也不敢声张,只先观望着。直到有一日,我们大堂主来巡船了。”


    “我这厢正犹豫是否要禀告,谁知掌舵那厮竟恶人先告状,将做假账的脏鼠全泼我身上!”


    满屋子人俱是一惊:“甚么?!”


    姜青舟脖颈一昂,像只骄傲的大公鸡:“幸而我早有防备,想方设法将阴阳账簿和要紧票据都偷出来,誊抄了一份。”


    “幸好大哥哥机警!”姜宝珠松出一口气,又若有所思道,“只怕他们当初招你入账房,就存着栽赃的心思了……”


    姜青舟朝她一竖拇指:“三妹妹聪慧——正是这话!”


    “不过福祸相依,经此一事,我也算入了大堂主的眼——他将我提为三堂账房,远航押货,也总会带我同行。”


    “有一回,广府码头那边起了冲突,我连夜单刀潜入,以一敌三,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姜青舟越讲越兴奋,那叫一个手舞足蹈,口若悬河。


    “还有一回啊,我们在吐蕃地界遇上劫船的,那伙贼人都是亡命徒,竟在船尾装了火球!好在堂主提前得了风声,早带货从旁路走了。嘿,也幸而那时我水性已练得娴熟,才能从船底脱身——”


    话音戛然而止。


    见家里人都怔怔瞧他,眼里皆是震动,担忧和心疼,姜青舟讪讪一笑,有些局促地摸摸后脑。


    垂头默了片刻,他深吸口气,起身走到父母身前。


    “爹,娘,儿子知错了。”


    下跪深深一叩首,姜青舟直起身望向父亲:“爹,若非您教导我从小读书习字,修身明理,我断不会有后来的际遇。”


    “从前我总觉着读书百无一用,如今才知自己浅薄,也真正明了爹您的苦心:这‘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原是要先读书,脚下才算有路,才能走得远,立得稳。”


    他躬身再下拜:“从前我说的那些混账话,行的那糊涂事儿,还望爹爹恕罪!”


    姜明远定定望着身前叩首的儿子,神色复杂而触动。


    “来,起来。”他伸手扶起儿子,深长叹出一口气,“不怨你,毕竟……爹也有诸般不是。”


    “你走后,家中发生不少变数,爹的考量和行事,也与从前大不相同了……嗐,总之便如你方才所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路,从来不止科举入仕之路。”


    “也可以是经商生财之道,亦或学海无涯之征途。”目光扫过两个女儿,他将视线落定在长子身上。


    “自然,也能是由你亲手掌舵的航道。”


    姜青舟眸光微动:“爹……”


    “是啊,你爹如今常念叨,说你们都大了,往后的路便该自己选,自己闯了。”


    眼瞅爷俩就要抱头痛哭,付惜音笑盈盈插话进来:“往后你若还想出门闯荡,我们也不拦着——常报平安便好!”


    “娘说得是。”姜青舟眨眨眼,将泛起的泪意逼回去,“好在咱家日子愈过愈好了……三妹妹,你如何想到开食肆的?”


    问完姜宝珠,他又笑看琦姐儿:“还有四妹妹,听说如今你与一位奇才娘子总在一处念书,这又是何种机遇?”


    “嗨呀,我们的事往后细说。大哥哥合该继续讲才是——”姜宝珠瞟了眼案边,揶揄抿笑,“这天缘巧合……你可还没交代明白呢。”


    扭头撞上一双含情脉脉的绿眸,姜青舟咧嘴笑着坐回去。


    “我和莉娜也是在水上意外相识:他们在南海遇上风飓,货船受损进水,漕帮熟悉近海航道,便赶过去救人。”


    米娜似是听懂了,轻声说了句什么,音调柔软如水。


    姜青舟深深看了她一眼,唇边笑意愈深。


    “米娜的父亲受伤倒在船板上,她独自托着浮板强撑了一夜,定要我先救她爹上岸。我怕她撑不下去,用腰带将她绑在桅杆上——好在这般做了,待我折返,她已力竭昏迷……”


    “奥——”琦姐儿小嘴圆张,“这便是话本中的‘英雄救美’罢!”


    “不,不是!”姜青舟臊得耳根都通红,“当时我只救人心切,哪有旁的念头……”


    “他们那一船载的都是香料,泡水后尽数作废,莉娜和她父亲伤势未愈,便急着与货主们退了定金,又出钱安葬殒命的船工,抚恤其家人……都道无商不奸,可我瞧着,他们确是仁厚诚信的一家人。”


    莉娜听着,所有笑意和爱慕都聚在湖绿色的眼里,头越垂越低。


    手却悄悄地,轻轻勾住身旁人的指节。


    姜青舟收紧掌心,反手牵着心上人的手走到双亲面前。


    “爹,娘,莉娜虽是外邦人,确心地良善,性情坚韧,胆识和见地更是一点不输儿子。儿子是真心爱重她。还望爹娘……莫怪我们私定终身,成全我二人百岁之好。”


    “……”


    姜明远和付惜音对视一眼,齐齐叹出一口气。


    “你们这也……未免太过鲁莽了些。”


    姜青舟目光一黯,将莉娜的手握更紧。


    “可不是。”付惜音接上自家官人的话,“你早该捎个信来,我和你爹爹也好先去拜会亲家,才算不失礼啊……”


    姜青舟怔了下,骤然抬头:“爹,娘,你们……应允了?”


    姜明远干笑出一声:“不然呢?人家姑娘随你千里迢迢归家,今儿半条巷子街坊也都见过你这‘未过门的娘子’了,你们如今还……唉!”


    瞧见二人交握的双手,他不自在地撇开眼:“我和你娘,难道是那棒打鸳鸯,不近人情的狠心人吗?”


    “多谢爹娘成全!”姜青舟笑容满面地叉手躬身。


    莉娜也笑着行过一蹲身——很标准的福身礼。


    “哎呀呀——”一旁的姐妹俩也喜闻乐见。


    姜宝珠笑得见眉不见眼:“如此说来,咱家可是快要办喜事啦?”


    “哎,莉,莉娘子娘家人,如今可在泉州?”姜明远问。


    见“莉娘子”笑盈盈端来茶盏,他忙起身客气接过。


    “若办喜事,总要两家人都在场才好啊。”


    “莉娜父亲三月前回波斯了,返程时她母亲和幼弟也会一道前来汴京,届时两家人便能相见。”姜青舟倒茶的手顿了下,蹙眉,“最快……怕也要下月末了。”


    莉娜扯了扯他袖口,姜青舟“哦”出一声,继续道:“莉娜父亲说了,不必非等他们来,先办喜事也无妨——那嫁妆箱子,明日便能随漕船运到。”


    他满面红光:“爹,娘,我们想在上元节成亲,可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双喜临门


    “咳——咳咳!”


    姜明远一口茶水呛在喉头, 咳得满脸通红。


    付惜音也是全然错愕,接茶盏的手都晃了晃:“上元节成亲?”


    “你……怎不干脆赶在除夕拜堂呢!”


    姜青舟眼睛一亮:“可以吗?”


    “……”


    “……不可以!”


    姜明远缓过气来,喝道:“咱们本就失礼在先, 怎还能这般草率?婚姻大事,自当细细筹备,方显郑重!”


    付惜音“噫”出一声:“你这孩子,怎就急成这样?”


    忽而想到什么, 她脸色一变:“莫, 莫不是已经……”


    姜明远愣了下,一把抄起桌边书册:“你怎敢——我打你个混账登徒子!”


    “不是!没有!爹,您想哪儿去了!”


    姜青舟忙为自己辩白,脖根都臊红:“我,我好歹也是读过圣贤书的, 岂会行出那等……孟浪之事!”


    莉娜不明白心上人怎么就突然挨了打, 眼神担忧询问时, 一手还心疼地摩挲着人挨打的胳膊。


    姜青舟便从龇牙咧嘴变成大翘嘴。


    “爹娘也是过来人, 怎就不体恤我们想早日成礼的心……”他嘟哝着,“再说了,我那岳丈也对我甚是满意, 只盼我们尽快完婚呢……”


    一边看热闹的姐妹俩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我瞧呀,不单是亲家满意罢?”姜宝珠调侃道,“哥哥更是对嫂嫂满意得不得了呢!”


    姜青舟摇头笑,抬手冲妹妹虚点了点。


    婚期自是还得再议。老两口坚持要等莉娜家人到京后再完礼,小两口商量一番, 终是点了头。


    姜青舟翻看着历书:“春分后完婚……也好。届时恰好双喜临门。”


    “……”


    付惜音和姜明远幽幽对望一眼,脸上非但没喜色,反倒如临大敌。


    姜青舟见状, 无奈扶额:“噫啊……你们又想哪处去了!”


    “归家前,堂主已将东西水门码头的差事指派与我,往后虽常要出远门,能在家的日子也不少呢。”


    他顿了下,眼底生光:“爹,娘,赶在我们成亲前,儿子将新宅与咱家置办下来,如何?”


    除了莉娜,一屋人均怔然。


    “新宅?”付惜音讶异,“怎的……忽而想起置新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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