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青舟大手一挥:“并非忽而,儿子盘算许久了,也和莉娜都说定了。方才见陈牙婆那欺软怕硬的嘴脸,我只恨自己回来晚了!”


    “为赁这屋院,咱家这些年受过她多少冷眼?娘可还记得,从前咱求她宽限半日交赁钱,她又是何等盛气凌人?”


    他目光灼灼又铮铮:“那时我便暗自立誓:总有一日,我要凭本事,让咱家住上自己的房子——头上是自家的瓦,脚下是自家的地,咱才能挺直脊梁,再不受旁人的气!”


    掷地有声的话音落下,房中又如方才那般陷入静默。


    付惜音嘴角颤着向上弯,眼睛却慢慢红了。悲喜交集间,她扭头望向自家官人。


    姜明远轻轻摇头,喃喃自语般:“若早知你有这般志气……若我当年也能争口气……”


    叹过一声,他不再自怜自艾,反而笑道:“你们兄妹倒想一块儿去了——前些日子,珠儿也提及置办新房呢。”


    姜青舟诧异看妹妹:“当真?”


    姜宝珠点头,又有点不好意思:“我是有此念头,只是手头钱还差得远呢……”


    “哎,钱的事你们莫愁!”姜青舟转身取来一只包袱——正是砸翻陈牙婆那只,“我一人在外头花销不大,又得堂主器重,这一年倒也攒出些来——”


    他拿出好几张交子来:“零零总总加起来……一千贯总是有的!”


    “嚯!”


    “好家伙——”


    一片惊叹中,姜宝珠已飞快盘起账来:“再加上我手头的和家中存余,或能……或能凑足两千贯呢!”


    姜明远捋了把胡须,笑容舒展:“置办一处小宅院,或买下三四间房,想来是够了……”


    “哎,哪有越住越拮据的道理。”姜青舟立刻摆手,“若既要买,总不能比咱如今住的房子差——须有院有井,有堂屋外加四五间厢房,才像个样子。”


    “爹娘也别觉着儿子心高气盛,我可是切实琢磨过的:汴京房价金贵,安家不易,最好一步到位。再者,两个妹妹也大了,总要有自己的房间;我和莉娜……”


    他挠挠后颈,嘿嘿一笑:“往后总要有小娃娃——四五间房,只怕还不够住呢!”


    将交子抚平放上桌案,他继续道:“钱嘛,虽还差些,但儿子也打听过了:如今买房置地,寻质库贷钱的人也不少。有我们堂主作保,我也能签赊契:贷两千贯,算上利钱,两年内总能还清!”


    姜家老两口还未做声,姜宝珠便赞许点头:“哥哥这番谋划的确可行!”


    ——贷款买房在后世可不要太寻常。只是在大宋贷款很依赖信用和担保人,利息也不如房贷划算。


    “年后我便寻杜姐姐打听,瞧瞧哪家质库月息最低。”她思忖着,“哎,若请动行老为我作保,说不定咱能贷上府衙的公使钱呢——利息可就低多了!”


    “行老作保?”姜青舟问,“哪位行老啊?”


    “饭食行的樊长老,他在府衙很有些门路呢……”


    兄妹俩商量得热火朝天,老两口在一旁听着,犹疑不定。


    “贷钱这事……还需谨慎啊。”姜明远眉头微蹙,“你们如今一个要成家,一个还撑着食肆,一二千贯贷钱压身上,日子怎还能过得松快……”


    “正是。”付惜音接过话,“贷钱若两年能还上,何不攒两年钱再买房?也省得这份牵肠挂肚的债。”


    “阿娘,账不是这般算的。”姜宝珠道,“汴京城内房价年年看涨,过两年涨上去的价钱,只怕比要付的利钱多得多呢!”


    “可是——”


    莉娜忽地掩唇,打出个大大的哈欠,随后身子一歪,自然而然地靠在姜青舟肩头阖上眼。


    家庭会议自然就此散会,各人起身回厢房。


    买新房的必要在此刻体现得淋漓极致:


    琦姐儿抱着一堆书搬回西厢房和姐姐同住,腾出来东厢房给没过门的准新娘。


    姜青舟则自觉抱起被褥,上堂屋打地铺。


    好在准新郎身强力壮火气旺,夜里总冻不着他……


    一个人住习惯了,姜宝珠这一夜睡得不算踏实,迷迷糊糊间荒唐一梦,梦中的姜好运长大了,竟比姜平安还要壮实。硕大一辆狸花猫一屁股坐她身上,压得人简直要断气……


    打更的梆子声响,姜宝珠挪开肚子上琦姐儿的腿,轻手轻脚穿衣下床。


    她醒得比平日还早两刻钟,竹芸和秋娘都还没有到店。


    食肆里却早有动静。


    炉火已经燃起来了,桌椅地面也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姜青舟敞腿坐在前院的等位长凳上,手上拿着把扫帚逗弄好运。


    ——还好还好,小猫依旧玲珑可爱,全不似梦中那般体壮如山。


    起身瞧见墙门前的女孩,姜青舟粲然:“三妹妹。”


    姜宝珠笑着走上前:“哥哥路上劳顿,怎不多睡一会儿?”


    “我惯常早起,今儿都算晚的了。”姜青舟大喇喇道,“平日在码头,天不亮便要去巡船点货呢!”


    姜宝珠颔首:“哥哥在外这段时日着实辛苦……”


    姜青舟摇头:“论辛苦,你才是劳苦功高。”


    扭头看了眼身后铺面,再看妹妹时,他眸光微动。


    “三妹妹,你……可怨我?”


    姜宝珠微怔:“大哥何出此言?你归家,我们欢喜都还来不及。”


    姜青舟抓了把脑袋,笑容有些涩:“只是觉着这次回来,你似乎……变了许多。”


    他的三妹妹,全然不似从前那般骄纵天真,能和恶牙婆咄咄对峙,也能将偌大店铺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不再是被护在身后的妹妹,倒像能独当一面的“姐姐”,沉静得让人十分安心,也……莫名有些疏远。


    昨日他乍然归家,换从前,三妹妹一准哭得和泪人儿似的。


    可她只怔怔望着他,眼神陌生得让他心头一紧……


    “早知家中变故连连,我绝不会独自离家。”姜青舟重重呼出口气,懊恼和愧疚依旧沉沉压心头。


    “爹爹革职,你又大病一场……家里最难的当口我偏偏不在,实在枉为人子,也不配做你们长兄……”


    姜宝珠听罢目光动了动,浅笑摇头:“那哥哥觉着,咱家的日子比起从前,是更好了,还是落魄了?”


    “那还用说!昨儿我进院差点没认出来——”


    往隔壁瞟了一眼,姜青舟压低声音:“爹这身膘……少说长了十好几斤罢?琦姐儿也高了有大半头。”


    “听说你这食肆生意好得很,还得了府衙嘉奖?我是真没料到咱家日子如今这般红火。”


    他顿了顿,定定看妹妹:“三妹妹定然吃了不少苦,受过很多累。”


    “哥哥不也一样?”姜宝珠坐到兄长身旁,“昨日听哥哥讲起那些海上险事,只觉心惊胆颤——只怕,那些还不算顶凶险的罢?”


    “哥哥在外是历练,我们在家也一样。不单我,琦姐儿,爹娘这些日子都经过磨砺,也都有所得。”她顿了下,唇角噙出笑。


    “苦也好,累也罢,如今这日子,是咱各人都想要的,都欢喜的,便足够了。”


    姜青舟静睇妹妹两秒,深深颔首:“不错。”


    在外这一年,他从武艺,心性到钱财都大有所获,更有幸邂逅一生挚爱——所得所见,远超过去十年安闲在家。


    家中人亦然:三妹妹如今成熟通透,生意有成,四妹妹明朗许多,爹娘更是变得出奇开明。


    ——变故,或许并非全然是坏事罢……


    “嗐,光顾着说我了,三妹妹也该讲讲这段时日的际遇。”姜青舟语气明快不少。


    “傅行首他们讲的不明不白,一会儿说你在州桥撑摊?一会儿又说你和丰泰楼有过甚么……厨艺比试?


    姜宝珠一怔,旋即一喜:“哥哥见过傅姐姐啦?何时见的?”


    姜青舟摇头:“并未碰面。秋末时我随堂主去了广府,听闻番坊处处有人寻我——我还吓一跳,只当是开罪了哪位蕃客。”


    “待我寻去,那位傅娘子已随她官人离开了。倒是和他们同行的友人将咱家境况,还有你在京中奇闻一一说与我听——噫,跟听说书似的,听得我云里雾里。”


    “记挂家中变故,我返程泉州后与堂主告假,和莉娜马不停蹄北上——嗐,我们原本上月便能到的,谁知遇上那鬼见愁的大雪寒……”


    姜宝珠慢“哦”出一声,恍然:“原来如此啊……”


    “三妹妹,你和那傅娘子是如何熟识的?”姜青舟着实好奇。那位傅行首从前在京中,可是数一数二的奇女子。还有昨日的“杜姐姐”,以及和府衙有交情樊行老……


    想来三妹妹如今结实的人脉,比他这个当长兄的还要活络呢。


    “她好像与你指了信回来?你没收到?”


    姜宝珠惊讶:“傅姐姐与我写信了?唉,怕是也寄丢了罢……”


    “估计是。”姜青舟蹙眉,“这场雪寒可误了不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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