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远怔了下,反应过来:“正是啊!照理来说,若半载一交钱,月赁可少一两成呢!”


    轮到牙婆发懵了。


    嘴唇动了动,她嗓音艰涩:“理儿确是这般道理——”


    “那便依理行事罢!”付惜音没好气地打断她。


    “……”


    脸色讪讪,陈牙婆嘴角抽了抽,又挤出一丝古怪笑意:“成!”


    “那月赁便少你们一成,该是……六贯三百文。半载便是三十七贯八百文——”摊开的手朝付惜音抖了抖,“别愣着了,掏钱罢!”


    “……?”


    姜家四口人全体怔然,石化一般。


    眼观鼻鼻观心须臾,琦姐儿率先出声:“不对啊……五贯五百的月赁,九成该是四贯九百五百文,怎的……反倒更贵了呢?”


    “啊?我方才没说吗?”牙婆故作惊讶。


    “你们这月赁涨了,本月起便是七贯了!”


    “…………”


    “陈娘子。”姜宝珠冷声开口,“你也算生意人,该知晓和气生财的道理。”


    “我笑着让了你一大步,可不是要你得寸进尺的!”


    她语气平静,掷地有声,带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陈牙婆眼珠心虚一转,旋即挂上假笑面皮:“哎哟姜大掌柜这是哪里的话!”


    “我算哪门子生意人,不过与人跑腿传话罢了。这赁钱多少,如何收,我说了可不算。你若不满,尽可去与东家理论,只是切记收着些火气,若惹恼了东家,这房……怕就不赁与你们了。”


    “……”


    哟,竟威胁上他们了。


    汴京租房,可是实打实的房东市场,好房难求,不缺人租。


    ——陈牙婆也是拿捏住了这一点,才这般嘴脸。


    别瞧她在他们租户面前趾高气昂的,面对房东那叫一个拍马逢迎,哄得不少房东十分信托她,房子全权交她手上。


    ——这涨价到底是房东的意思还是她在搞鬼,都不好说……


    姜宝珠冷哼一声:“陈娘子莫不是忘了,我们赁房可是签过官契的——若要理论,直接去府衙便是!”


    “届时也叫人审一审,你这一年内连涨两回,一回敢涨一两贯的月赁,到底占不占理!”


    听了这话,陈牙婆不惧反笑:“要报官?好呐!”


    “姜大掌柜既敢将民宅充作商铺,咱们便去开封府好生说说理!”


    姜宝珠愣了下:“甚么民宅作商铺?”


    她看了眼一墙之隔的五味居:“我那铺子早在厢公事所申报在册,税钱也是照商税缴的。”


    陈牙婆轻呵:“你们赁居这屋宅,可也申报了?”


    她打量地上的灌肠漏斗,又看菜地旁起灶的痕迹:“你打通院墙,又在院中雇人日日做工,两处院落俨然并用,难道还不算民宅商用吗?”


    姜宝珠愣了下,脑袋空白一瞬。


    付惜音啐了人一口:“你个老虔婆莫要强词夺理!我家人明明还在屋里住着,怎就算商铺了?”


    “这话,你与府衙说去罢!”陈牙婆手抚鬓花,幽幽一叹,“也不知这漏税之罪,要罚多少钱呢?”


    “嗨呀,保不齐,可要下狱呢!”


    姜明远瞪大眼:“下,下狱?!”


    见人惶然,陈牙婆愈发得意,目光咄咄向垂眸不语的姜宝珠。


    “姜掌柜如今可还嫌月赁涨得多啊?哼,方才我是与你留着脸面,你既给脸——啊!!”


    她毫无预兆尖叫出一声,整个人面朝地扑倒。


    姜家人被惊得齐退一步,待定神看去,才瞧见砸人的“凶器”。


    ——一只灰扑扑的大包袱。


    “腌臜贼婆!”一声怒喝,一高大男子阔步进院。


    “趁我不在辱我家人,你活腻了不成?!”


    在周遭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里,琦姐儿眼眸骤亮,拔腿奔过去。


    “大哥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喜事


    接着反应过来的, 是趴地上的陈牙婆——扭头看见来人,她见鬼一般,骇得跳起来就往外跑。


    看小妹扑进男人怀里, 牙婆落荒而逃,姜宝珠恍惚又震动。


    眼前这位大哥哥,与原身记忆里的模样大不相同:肤色深了许多,身形也更加壮实。


    他穿一身半旧的粗麻短褐, 小腿上打着灰布绑腿, 腰间麻绳还挂着水囊,刀柄等物品。


    ——这幅行过远路,卖过力气的脚夫打扮,哪还有半点从前读书人的模样……


    “舟,舟哥儿……”付惜音未语泪先流。


    目光掠过家人或怔然或落泪的面庞, 姜青舟大步走到双亲面前, “扑通”一声直挺挺跪下。


    “爹, 娘, 孩儿不孝!”


    “舟哥儿——”


    俯身抱住远归的儿子,付惜音哽咽连连:“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


    姜明远嘴唇嗫嚅着, 半晌没吐出字来,眼眶却倏地红了。


    被娘亲从地上拉起来,姜青舟朗声:“爹,娘,三妹妹四妹妹, 你们一切都好?”


    “好,都好。”付惜音抹着泪点头,又忍不住埋怨, “你怎的连封信也不指回来?可知我们日夜悬着心!”


    姜青舟抓了抓后劲窝,面露愧色:“写了三四封呢……特意托人捎下船,想来还是寄丢了……”


    “家中只收到哥哥一封信,说要去漕帮——可是真去啦?”姜宝珠问。


    姜青舟重重点头:“说来话长,我——”


    眼睫动了动,他似是蓦地想到什么:“咱屋里稍后慢慢说。”


    转身走向敞开的院门,姜青舟从看热闹的人堆里牵出一个人。


    ——是个身量高挑的姑娘。


    她穿着寻常的窄袖缚裤,又很少见的,以纱巾覆住头面。


    待纱巾揭开,先露出一头微卷的黑色长发。


    一双绿莹莹的眸子嵌在深深眼窝里,恍若绿宝石。


    ——竟是位外邦女子!


    看着目瞪口呆的家人,姜青舟有些赧然地挠头一笑:“爹,娘,这是莉娜。”


    “是儿子……未过门的娘子。”


    -


    是夜,天色刚暗下来,姜家堂屋里的火烛便点得通明。


    姜青舟端起吃净的鸭架盘子,跟上小妹往灶房去。


    餐案主座上,姜明远和付惜音垂首端坐,局促得好似在旁人家做客。


    抬眸时对上那双碧幽幽的眼,三人相顾无言,只得同时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掀帘进来看到这一幕,姜宝珠压了压忍笑的唇角。


    将茶盏放到远从波斯而来的女孩面前,姜宝珠为她斟满大麦熟水。


    莉娜露出两排白牙:“多斜!”


    姜宝珠愣了下,莞尔:“你……会说官话啊?”


    “她能听懂些许。”刚进屋的姜青舟替答道。


    “莉娜精通波斯语和阿拉伯语,三年前随父到泉州做生意,如今闽语也说的可好嘞!只怪我稀里糊涂,总听不明白……”


    “大哥哥,你们是如何相识的呀?”姜宝琦好奇问——小姑娘眼中闪着光,求知欲比平日读书时还盛。


    “这个嘛……说来也是天缘巧合,嘿嘿……”


    八尺男儿抓着脑袋,倒把自个说脸红了。


    “好了。”姜明远清了清嗓子,“青舟,你便从离家之后,细细说起罢。”


    姜青舟“哎”了一声,坐到莉娜身边。


    “到扬州后,我并未去寻那几位远房叔伯——本就不常走动,怎好贸然上门叨扰人家。好在第二日我便遇上武馆招学工,由此安顿下来。”


    “你在那武馆呆了多久?”付惜音回忆着儿子寄信来的日子,“可有四五个月?”


    姜青舟摇头:“统共两月出头。”


    “我原想留下好生习武,可那馆主从不正经授艺,只把人当小工使唤,动辄还克扣工钱。我觉得耗下去也是白费功夫,便寻个由头讨足月钱,抬脚走人了!”


    姜宝珠暗暗点头。


    回想大哥起初离家,爹娘都道他是年轻气盛不懂事,如今看来,他其实一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且行事相当果决嘛。


    “武馆里有个同工,他亲戚在漕运码头做脚夫,说那边活儿虽重,钱却给得爽快,我便去了——手头总要攒些本钱,才能盘算长远。”


    “有回我替人念家书时,正遇见上掌舵的。”姜青舟看向父亲,神采飞扬,“得知我考过院试,掌舵很是讶异,当即要我去账房做事。”


    “记账点货,绘航线图可比体力活轻省多了,工钱还能翻倍,可我高兴没两日,便觉出不对劲……”姜青舟眉心紧了下,“他们账目有问题。”


    “某不是……做了假账?”姜明远问,见儿子颔首,他瞪大眼,“天爷啊!那他们怎还敢用新账房?就不怕人发现?”


    “那假账做得隐蔽,多数都是陈年旧账,死账,若不是偶然间瞧见账册薄厚不一样,我还真发现不了。”姜青舟吁出口气,继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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