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皮蘸白糖这种吃法,有传是大宅门里的女人带起来的,那些太太小姐不吃葱不蘸酱,烤鸭皮只在白砂糖里滚一圈,便送进樱桃小口。


    去北京前姜宝珠从没听过这种搭配,到店一试,方知其中美妙:


    白砂糖的甜,可以将烤鸭中的鲜味物质谷氨酸彻底激发出来,使肉香更加鲜明。


    再者,砂糖颗粒附着在鸭皮油润上,口感层次也更丰富。


    唉,可惜现在去白糖买已经来不及了,鸭皮凉了一旦回软,滋味便会大打折扣……


    沮丧不过片刻,姜宝珠又豁然:


    这就跟出去旅游一个道理嘛,留点遗憾,便是留些下回再来的念想。


    ——待她下回再做烤鸭,不仅要蘸白糖,还要再尝尝别的吃法,比如空心烧饼加烤鸭,还有中西结合的鸭皮配鱼子酱,烤鸭夹鹅肝等等。


    哦,全聚德据说还有一种宴客餐,可以在烤鸭上题字:用蜂蜜加酱油在鸭身上写字,一般题“福”,或者写客人的姓氏,待烤鸭烤熟后,鸭皮上便会显现焦褐色字体……


    “珠姐儿怎不吃了?”见女儿半天只吃了一块鸭皮,付惜音拿过春饼招呼她,又瞥自家官人,“多吃些,否则这烤鸭全下你爹爹肚子喽!”


    姜明远嘿嘿一笑,拿起今儿吃的第八张春饼:“谁叫咱珠儿手艺这般好,叫人欲罢不能呢!”


    薄饼包着蘸酱和鸭片,他也不细细卷,直接一股脑儿团进口中——标准的武吃吃法。


    “若官家知晓炙鸭还有此等做法,定下律将鸭片加进春盘里!”


    “若,若立春便有炙鸭吃——”姜宝琦咽下口中食物,嘴角还挂着鸭酱,“我情愿日日都是立春!”


    付惜音抬手揩掉小女儿嘴边酱汁,宠溺捏她鼻头:“噫,你昨日抱着虾酥啃时,还盼日日都过年嘞!”


    姜宝琦歪歪头,笑嘻嘻倒姐姐怀里:“有三姐姐在,咱家可不就是日日都过年,顿顿吃年饭嘛!”


    一家人其乐融融笑起来,卷鸭肉的手也没停。


    转眼间,四盘片鸭便下肚三盘。


    姜宝珠吃得最少,不是没胃口——且留着肚子呢。


    咽下口中最后一点饼皮,她将鸭架连同案板端进灶房,


    如果说吃烤鸭一半是为了“一口酥”鸭皮,那另一半就是为了干煸鸭架——说是为这碟醋包了顿饺子都不为过。


    鸭架,姜宝珠最喜欢椒盐口味,第一步自然要做椒盐粉。


    除了主角花椒和盐,提味增香的配角也不能少:小茴香,黑胡椒,茱萸粉,味精,丁香——每样一小撮就够了。


    为了味精和盐,其余调料下锅,小小火加热。指尖可以将花椒粒轻易碾碎时,再加入盐和味精。


    所有的调料放石臼里捣碎,和之前一样,保留一些颗粒感,味道更香。


    做好的椒盐粉捻一点常味,姜宝珠满意点头。


    最近进货的花椒她只要去掉黑籽的,价格虽说贵一点,入料后完全没有苦涩。


    盐和花椒不同时下锅,也是为了减少糊涩感。


    ——这些细节微如牛毛,却是味道能否提升层次的关键。


    粉料好了,开始处理鸭架:片鸭只是给烤鸭划了个皮肉伤,剩下的鸭肉鸭骨足够出一大盘菜。


    拿下竹签,取出鸭腹里的填料。


    吸足肉汁的胡萝卜和芹菜香得不得了,姜宝珠又扯下两块不带皮的白肉,连同蔬菜一起倒进狗碗里。


    姜平安吃得头都不抬,鼻子里哼出猪叫。


    “喵——”


    闻到香味的好运也来了。


    姜宝珠朝小猫摆摆手,劝诫道你还小呢,不能吃这样油腻的。


    小猫不理会人的苦口婆心,眼巴巴瞅着狗子风卷残云,又委屈巴巴望向姜掌柜。


    唉,谁能拒绝流泪猫猫头呢?


    心软的人开始起锅烧热水。


    待水开,姜宝珠将之前切下的鸭头鸭爪煮熟,再撕成小块喂给小猫。


    见猫崽吃得直吧唧嘴,姜宝珠心满意足,继续料理鸭架。


    整副骨架斩成块,再将皮肉撕得更小些,方便入味。


    焖炉烤鸭的肉汁更嫩,汁水也更足,若要将肉汁收尽,鸭肉煸干,最方便的工具其实是空气炸锅。


    如今只有空气,那就只能下油锅炸了。


    不要怕油腻,直接上宽油,待油温烧至八成热,投入鸭架块。


    大火将汁水全部炸干,炸到鸭肉焦黄,鸭皮卷边,再用笊篱捞出沥油。


    倒出用过的油,空锅下葱姜段和鸭架,分次撒椒盐粉。


    考验技术的时刻到了——大力颠锅,让每块鸭架都均匀裹上椒盐,最后再撒一把白芝麻。


    ——出锅!


    指尖捻起一块焦褐色的鸭块,姜宝珠吹了吹气,顾不上烫就往嘴里填。


    嗯——


    这煸干炸透的鸭皮裹上椒盐,美味和酥脆通通翻倍,瞬间就炸开味蕾。


    鸭肉也一点不柴,丝丝分明的肉理入味无比。


    先烤后炸,鸭骨头早都酥软了,轻轻一咬便咔咔碎在齿间,越嚼越香。


    ——“食髓知味”这个词,就是给椒盐鸭架发明的吧!


    鸭架干煸好吃,下酒更好吃。


    见女儿翻箱倒柜地找酒无果,姜明远抄起外衣,说这就去街上买二两新酒来。


    抖了抖钱袋子正要出门,院门从外面被叩响。


    “姜相公,付娘子——二位可在家呐?”


    “……”


    笑意僵在脸上,姜家人面面相觑。


    这声音,这腔调,巷内无人不知。


    ——正是那月月准时来收房赁的牙婆。


    牙婆姓陈,人送外号“陈变脸”——翻脸比翻书还快。


    除了变脸,她欺软怕硬也是一绝,惯会看人下菜碟,谁家交赁钱但凡迟了些,她手帕一甩,小嘴就开始叭叭了,非要冷言冷语压得人抬不起头来才算完。


    有一说一,陈牙婆对姜家还算客气,原因无他,家中有个不好惹的镇着呢。


    前几年有回交租,付惜音好声好气恳请牙婆宽限半日——只要半日,他们定将赁钱尽数交上。可陈牙婆说什么都不应。


    正甩着帕子阴阳怪气时,姜青舟一扫帚直接飞她脸上,厉声道她若是不会好好讲人话,那他也略通些拳脚……


    此后但凡姜家大郎在家,陈牙婆再不多话,拿上钱就遛。


    年初大哥离家,爹爹丢了衙门职务,这陈变脸逮住机会,好生张牙舞爪了两回。


    等姜宝珠赚得盆满钵满,开了食肆,她又变如脸,一口一个“姜大掌柜”叫得亲热……


    “她怎今日来了?”姜明远扶额,“已到交赁的日子了?”


    付惜音掐指算了算,皱眉:“没有啊,还余十日呢……”


    叹了口气,她偏头示意官人去应门——再不开,那牙婆非喊得整条街的人都出来……


    院门打开,尖细声线先挤进来:“哟,都在呐?”


    陈牙婆晃着满头花哨雪柳过来,视线瞥到石案上的椒盐鸭架,她眼睛刷地亮了:“我说姜大掌柜今日怎放着好生意不做,原是在家偷享口福呢!哈哈!”


    “……”


    姜宝珠不接话,只淡淡一笑:“立春节庆,陈娘子何事来访?”


    “嗐,我能有甚么大事。”幽幽叹出口气,陈变脸瞟了眼盘中鸭片,“比不得姜大掌柜开店赚钱的本事,我等终日奔波,不过勉强糊口罢了。”


    姜宝珠忍住没翻的白眼,她阿娘替她翻了:“还未到交赁——”


    “只余十日了。”陈牙婆也白了眼付惜音,“十日后正撞上年节,乱糟糟的,赁钱早些结清,你我都省心——别家可都提前交了呢!”


    “……”


    姜家人互相对了对眼神,默许了。


    早些交就早些交吧,否则大过年的还要被讨账,简直晦气。


    付惜音撇撇嘴,转身往厢房走。


    “付娘子——”陈牙婆唤住她,“此番赁钱,需交足半载的。”


    “为何?”付惜音愕然,“旁人都是月付,我家三月一交的已属厚道,怎还能一口气收半载的?”


    “嗨呀,娘子火气莫冲我来啊,这赁钱也落不到我手上。”陈牙婆一脸无辜,“东家年节要办喜事,正四处凑银子呢,他名下另一处宅子也收了半载赁钱。再说了——”


    她打量这方愈发生机盎然的小院,又瞟姜宝珠:“凭姜大掌柜如今的本事,莫说半载赁钱,便是一年又半载,也不过摇摇钱袋的事儿!”


    付惜音锁眉:“道理不是这般讲的——”


    “便交半载的。”姜宝珠定声道,朝阿娘使过眼色,她又朝牙婆一扯唇,“省得娘子来回奔波。”


    ——也省得总见你这张老脸。


    陈变脸一拍巴掌:“还是姜大掌柜爽快!”


    知道爹娘一下拿不出来这么多,姜宝珠解下腰间荷包。


    正要往外掏钱,她眉梢一挑:“东家有喜,我们自当同贺。只是与人方便,人也当与我便宜——既一口气收半载的,月赁,总该少些罢?”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