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毛除得一根不剩后,她迎来第一个难关:吹皮。


    牛皮吹不得,但这鸭皮必须吹鼓鼓。


    ——吹到鸭子皮肉分离,油脂才能更多地烤出来,从而皮酥肉嫩。


    烤鸭,可谓北京第一名菜,姜宝珠上辈子专门实地观摩学习过,她印象最深刻的,便是烤鸭师傅的那一手吹鸭皮的绝活:


    八十岁老师傅肺活量惊人,嘴对上鸭脖皮肉处,鼓起腮帮猛吹,鸭皮真像气球一般慢慢吹鼓起来。


    姜宝珠也兴致勃勃地上嘴试,结果铆足劲吹到脸色涨红,鼓起来的也只有她的眼珠子。


    老师傅嘿嘿笑着,自豪道这可是他绝活,旁人都不会的……


    上辈子挑战失败,而今再战,心下不免忐忑。


    拿竹签将鸭子的后门缝死,姜宝珠断其头脚,将嘴对准皮肉分层的切口。


    气沉丹田,用力猛吹——


    发出一声唢呐般的鸣响。


    背后同时传来抽气声。


    姜宝珠回头,瞧见爹娘正目瞪口呆看着自己。


    “娘嘞……”付惜音叹为观止,“这是甚么食鸭的新俗么?”


    ——怎还要跟鸭亲嘴子啊!


    姜宝珠无言笑。


    也不怪爹娘大惊小怪,毕竟大宋的炙鸭没有吹皮制胚这一步,一般都是切块串起来架在火上烤,或是先在卤汁里煮熟,再刷油炙烤的——也是北京烤鸭的前身。


    虽然不信和鸭子亲嘴能让烤鸭更美味,姜明远和付惜音还是轮番上阵帮女儿吹鸭皮。


    然后一家子就全败下阵来。


    这儿可没有给烤鸭打气的机器,唯一可行的法子便是将吸管插在皮肉间吹,或能成功。


    姜宝珠家中店里寻了一大圈,麦秸秆,莲叶茎,空心细竹都试过一遍,总算将鸭皮都吹起来了。


    揉了揉发酸的腮帮子,她继续下一步:锅中水加一勺花雕酒,待水烧开,便将滚水用大勺浇在鸭皮上。


    分离的鸭皮烫紧后更加鼓涨,锁住水分的同时,也能使烤鸭更加酥脆。


    为了防止烤的时候鸭肉塌陷,传统烤鸭是要在鸭肚子里下竹撑的,可做竹撑也太麻烦了。


    姜宝珠取来几颗红枣,又将苹果,胡萝卜,芹菜切块,加一点盐和十三香粉拌匀,然后塞进鸭肚子里——这就是老师傅教她的家庭版填鸭法。


    这般填好的鸭子不会塌陷,也不会流汤滴水,烤出来还自带一股果香风味。


    烤完的鸭皮除了脆,颜色也须油润红亮,想要上色,少不了要用糖:


    水里多加饴糖,再加一点醋,加热到糖融化后,皮水就做好了。


    将皮水慢慢淋在鸭皮上,确保每一处都均匀挂上水后,再把鸭子挂起来风干。


    没有风扇,一家四口齐齐围着鸭子摇扇子。


    享受完一时辰的皇帝待遇,鸭子表皮开始转深。手指摁下去感受不到湿意,鸭皮才算完全风干,可以进炉烤了。


    后世烤鸭主要分两个流派,一是挂炉烤鸭:一只只鸭子挂在敞口炉子里,烧果木明火烤制。大名鼎鼎的全聚德便属挂炉一派。


    有传乾隆皇帝也是挂炉烤鸭的忠实簇拥者,他不仅十三天大炫八只烤鸭,在宫中开设了挂炉局。


    北京除了全聚德,还有一老字号烤鸭店名曰“便宜坊”,他家的特色便是焖炉烤鸭。


    焖炉烤法早于挂炉,早在明代的南京就有这种烤鸭了:不用明火烤制,炉膛里点燃燃料加温,再用炉壁余温将鸭子烤熟。


    ——这不正是面包炉的原理么。


    姜宝珠果断尝试焖炉法。


    焖炉烤鸭全程不能开炉,鸭子自然不能翻面——那就一定要挂起来烤。


    拿着铁钩在面包炉里卡了半天角度,总算能把鸭子挂里头了。


    接下来的关键便是火候:焖炉烤鸭的温度要达到230度,面包炉又不像烤箱一样能调温,烧窑就变得十分重要。


    已经用面包炉烤过月饼,好些小甜点,还有最近的大蒜粉,姜宝珠经验越来越丰富,没有温度计,也能凭直觉控温。


    将柴火点燃塞入炉膛,封门待其完全燃烧。怎么也要烧半个多时辰,等窑体均匀蓄热后,温度就在五六百度。


    柴火燃尽后,开炉清理灰烬——此时炉内温度差不多二百到二百五十度,正是烤鸭入炉的好时机。


    入炉后再次封门,烤鸭便成薛定谔的鸭。


    完全看不到炉内状态,姜宝珠只能掐好时间,时不时再摸摸炉子。


    炉温稳定后,她又进灶房做了个酱料。


    烤鸭酱主要原料是甜面酱,大宋没有现成的。


    没关系,他们家的万能黄豆酱也能用。


    黄豆酱加些耗油,味精,酱油。再加一些沙糖,蜂蜜,香油,芝麻酱,葱油


    待调料完全搅匀,就可以上锅蒸了——一定不能少了这步,蒸过的酱料才能出味道,才有灵魂。


    蒸酱十几分钟的功夫,姜宝珠快速切好黄瓜细条和葱白丝。


    鸭酱做好,她又匆匆去查看面包炉。


    烤了差不多半个时辰了,炉壁已经由烫转热,香味正使劲从缝隙里往外冒。


    等家里的猫猫狗狗,爹娘小妹都寻味而来时,差不多就到时候了。


    炉门撤开的瞬间,积蓄已久的滚烫白汽,连同浓郁鸭香轰然而出。


    仔细听,炉膛内还有微小而细密的脆响——是油脂在高温下的最后绝唱。


    姜宝珠屏气凝神,用长铁钩将烤鸭从深膛处慢慢挑出来。


    ——没有烤糊,成啦!


    烤鸭在炉口颤巍巍滴下两颗莹润油脂,随后露出由暗火打造的真容:


    鸭身饱满,一点没塌,通体都流淌着温润的蜜蜡金。


    鸭胸部位颜色最深,鼓囊囊的泛出诱人玛瑙红。


    之前那些又吹又烫又摇扇子的功夫没有白费,这烤鸭的皮下脂肪几乎完全融化,鸭皮酥薄如纸,被油脂浸润至半透明,细密纹理清晰可见。


    姜宝珠猛吸一口香气,拿起刀背上鸭皮上划了划。


    “嚓、嚓——”


    啊,这动听又美味的脆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大哥哥!


    烤鸭要趁热吃, 吃的就是这份刚出炉的香气。


    整只鸭放到院中石案上,姜宝珠磨刀霍霍,开始片鸭。


    片鸭可不是随便切切, 从时间,刀法,顺序,摆盘都有讲究, 可谓是一门具有观赏性的技艺, 很能体现“食不厌精”的饮食文化。


    姜宝珠学师的烤鸭店里有专门片鸭的师傅,薪资一个月一万多块呢。片鸭师傅能在六分钟内,将一只烤鸭片出一百零八片,技术炉火纯青。


    姜宝珠学了个皮毛中的皮毛,片片家庭烤鸭不成问题。


    第一刀下在鸭脖子下方, 随后从鸭胸下方往上划弧, 将整块胸脯皮都片下来——这个圆盖状的脆皮, 便是“一口酥”了, 可是烤鸭皮精华中的精华。


    鸭胸正中继续划一长竖刀,能取下两长条酥皮——整只烤鸭能片下的纯皮部分,差不多就这些了。


    接下来一手将烤鸭竖着托住, 另只持刀,从鸭脖下方开始往上切片:斜四十五度下刀,要快,但不能太用力,否则酥皮就破了。刀决不能划到骨头, 要用巧劲儿。


    片下来的每一片烤鸭都必须是片连肉,宽度差不多在一厘米左右,这样的鸭片被称做“鱼鳞片”。


    鱼鳞片摆盘时要求一片叠着一片, 有些师傅还会转着圈叠起来,使满盘鸭片犹如一朵绽放的大牡丹花,寓意吉祥富贵。


    鸭脖子两侧下的肉都切下,整只鸭也就片完了。剩下的鸭腿和骨肉可以用来煲汤或煸炒,不过还是等会儿再炒吧。


    ——她都听见家里人肚子在叫了。


    就地在石案旁唤人开饭。姜宝珠伸手揭起一张春饼,饼上先放一片鸭胸皮,再放一枚鱼鳞片,最后叠上黄瓜条和蘸酱的葱丝,裹起来递到阿娘嘴边。


    付惜音慈爱地看了眼女儿,接过来,一口咬下半截卷饼。


    咀嚼动作一顿,她浑身一个激灵,眼睛发亮:“香!”


    姜明远和姜宝琦闻言,纷纷拿起薄饼卷烤鸭。


    姜宝珠没有再动春饼,筷头夹起一小片“一口酥”。


    还未进嘴,舌底生津。


    她吃烤鸭,图的就是这口鸭皮——鸭子浑身上下最肥厚的一块皮,在最为凝炼的火候之下,被烤成酥脆至极的硬壳。


    “咔嚓——”


    清脆短促的嚼响过后,无需再咀嚼,鸭皮已然在齿间融化。


    带着焦熏的油脂布施唇齿,没有一点腥腻,唯有醇厚霸道的肉香。


    吞咽之际,一丝鲜甜和果木酸香被牵引出来——这是饴糖和鸭皮在高温下的美拉德反应,回味柔和而绵长……


    眯眼陶醉半晌,姜宝珠咂摸咂摸嘴儿,又觉着缺点什么。


    反应过来,她懊恼嘶出一声。


    光顾着做鸭酱了,居然忘记买白糖了。


    ——鸭皮不配白糖,滋味少一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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