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间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姜宝珠便陷入沉睡。
第二日清早醒来,心里虽还惦记这事,却也无暇顾及——先把年货零食这波搞定再说吧。
半成烤肠和虾片的销量越来越好,再雇人手也跟不上需求,没办法,只能限量了——加上辣条,每天每样各卖五十斤。不接受预定,先到先得。
陀螺一样赶工几日,过了小年,便到立春。
积极响应大宋的节假日制度,姜宝珠闭店停工一日,给全体员工都放了假。
她自己也很需要歇一歇,一觉直接睡到日上三竿。
睡足了心情都很好,悠悠哉洗漱完,院门突然呼啦被推开,几个女孩嘻嘻哈哈跑进来。
嚯,这年纪小,精神头就是足啊。
琦姐儿和婷姐儿这几日也跟着大人赶工,可小姑娘们并不需要补觉,大清早起床就上街玩去了。
“三姐姐——”
琦姐儿笑容满面地跑过来,手里提溜着一堆东西,脑袋上也戴的五颜六色。
——正是立春时节流行的装饰,雪柳。
雪柳,可以看做立春限定版的簪花吧:用绢或纸制成迎春花,桃花等花卉样式,女孩子们簪满头,男人也戴,满大街一眼望去全是姹紫嫣红的脑袋,可以想见有多热闹喜庆。
琦姐儿将两支绒花举到姜宝珠眼前:“我与姐姐选了桃花和水仙,如何?哦,还有这——”
她又摸出一只巴掌大的彩帛蝴蝶:“桥头有位阿婆卖的春幡恁好看,金箔纸剪出来的燕儿亮闪闪的!”
“还有春牛!”婷姐儿也献宝似的,将一小牛泥塑塞进姜宝珠手里,“这浑身绿荧荧的小牛,摊上只此一只呢!”
琦姐儿,还有王婆家的仨孙女也纷纷展示自己买到的小春牛。
看着小姑娘们亮晶晶的笑眼,姜宝珠不自觉唇角上扬。
往年,王婆家的年味总是很淡——日子勉强能糊口,哪还有钱和精力迎春过年呢。
如今,三个妞也有零花钱和小伙伴上街凑热闹了。
真好啊……
“你们去大东门观‘打春牛’了吗?”姜宝珠问。
女孩们买的泥塑小牛,便是由“打春牛”的习俗延伸而来:官府每年都会用泥土做一只真牛大小的春牛,立春当日用彩杖鞭打,象征催耕,祈祷丰收。
“去了去了!”小姑娘们连蹦带跳道,“二牛还抢到春牛的碎土块了呢!”
三妞尖声:“我们还去郊外啦!”
“啊?”姜宝珠一惊,“你们去郊外了?如何去的?”
“三姐姐莫忧心,是闻府的人驾驴车带我们去的。”姜宝琦连忙道。
姜宝珠更诧异:“闻小娘子也和你们一道上街了?”
琦姐儿点头,笑意更深:“闻姐姐兴致可好啦,观完‘打春牛’也不想归家,闻大人知晓后非但没催,还遣来厮儿和护卫一路陪着呢!”
闻昭从前孤僻,从不与外人来往,跟琦姐儿一同念书后,和几个女孩也慢慢熟稔交好。如今她脸上时常带笑,性子都开朗许多,想必闻家人也很喜闻乐见吧……
“我们原本想去郊外赏花采花的。”大妞说,“可梅花落了,桃花还未开,一朵都没得采……不过,我们挖到好多野菜,姜姐姐瞧——”
她从腰间取下一布口袋,打开:“从前祖母挖来与我们包角儿吃,可鲜美呢!”
是荠菜。
这春菜之王自然鲜美,立春吃也最为应景。
大妞将荠菜交给姜宝珠,带着几个姑娘继续簪花臭美去了。
拎上来大半盆井水,姜宝珠将野菜泡水里,哼着小曲走进灶房。
她阿娘正在张罗饭食,爹爹在一旁抱着小猫,两人似乎在争辩些什么。
姜好运也不知是帮腔还是劝和,人说一句,它便嗲嗲“喵”一声。
见女儿过来,付惜音好似瞧见救兵:“……那便叫珠姐儿评评理:你爹爹非要吃铜锅涮肉——你说说,哪有立春吃涮肉的?”
“怎么没有?”姜明远弱声反驳,“涮羊肉精细价贵,平日难得吃,节庆还吃不得么……”
自打冬至吃过一回铜锅涮,姜老爹便一直念念不忘。
有些日子没吃了,姜宝珠也有点馋,本想今日再做一回,可付惜音心疼女儿这些日子辛苦,早拍板立春的饭食她来负责。
“哈,往年你要说这话也罢,如今咱家的饭食,哪一顿不精细了?”付付惜音说着,胳膊肘捅了捅自家官人的肚子。
“你瞧瞧自个儿,哪还像个秀才公,不晓得的,还以为你是哪户的贪嘴员外嘞——今日就吃些清淡的罢!”
“……”
姜明远无辜地看向自己外凸的肚子。
冬日里穿得厚看不出来,如今换上春装,他这满腹鲜香麻辣便开始显怀,连原本斯文的脸都富态许多。
可这能怪他么?
闺女厨艺好,家中日子也越过越好,从前逢年过节才舍得买的吃食,如今快成家常便饭:鸡鸭牛羊,鲜虾活鱼日日都有,就连从前难得的螃蟹,如今也吃了个过瘾。
美味珍馐顿顿饱腹,他又不像琦姐儿能长个儿抽条,便只能横着发展了嘛……
美男也恐迟暮,被娘子嫌弃发福,姜老爹蔫巴巴抱着小猫,再不说要吃涮肉的话了。
转眸瞧见女儿朝自己挤了挤眼,姜明远立时心领意会,愉悦地吹起口哨,撸着猫离开了。
姜宝珠打量厨台。
嚯,确实清淡,一眼看过去全是菜色。
阿娘正在做“春盘”,立春传统的风俗吃食:
取早春的新鲜蔬菜,韭黄,青蒿,芹菜,蒿笋(莴苣笋)切成极细的丝,再以薄饼卷裹食用,也有“咬春”之意。
——跟后世的春饼差不多。
春饼历史相当悠久,大宋称“春盘”,再往前叫“五辛盘”,她阿娘今日也备齐了:葱,蒜,韭菜,姜,芥辣。
这五样带有辛味的蔬菜,据说有散发五脏浊气之效,吃了能防病迎新。
盘子里全部绿油油,不免单调,付惜音又将胡萝卜切花,白萝卜切丝以红曲染色,如此,才应了陆游大诗人那句“染红色绿簇春盘”。
阿娘忙得热火朝天,姜宝珠也撸起帮厨。
荠菜洗净,放一些进春盘,再扔一些进粥锅,剩下的加粉丝,香干和芝麻拌成凉菜。
先给王婆送一盘,再给婷姐儿装回家一碗,也算不辜负姑娘们的踏春之劳。
王婆乐呵呵收了,转手回礼几个新鲜鸡蛋。
姜宝珠一个没剩,全打碗里,又加了些淀粉。
跟做蛋饺一样,将蛋液在平底锅里摊出薄饼。蛋饼包住蔬菜丝,兜成一个袋状,再用韭菜系口,立春小福袋就做好了。
金黄福袋放进春盘,又添两分色彩,付惜音直夸漂亮。
姜宝珠也赶快夸娘亲,直道阿娘手艺愈发好了,头回做春饼便这般成功:一摞八张小饼层层揭开,薄如纸张,又一点没破。
瞧着冒热气的筋道薄饼,姜宝珠目光一动,倏尔想起什么。
“阿娘,我们再添一道菜罢?”
付惜音嗔女儿一眼,了然哼声:“便晓得你要帮腔你爹……”
“嗨呀,女儿自是和娘亲一伙!”姜宝珠搂住阿娘腰身,又赖唧唧往人肩上倒,“阿娘说得对:立春不是吃羊肉的时候,冬日里吃够多啦!”
付惜音不说话,无奈又宠溺地睇着女儿。
姜宝珠嘿嘿一笑:“咱吃些新鲜禽类,如何?”
付惜音眨眨眼:“可是要炖鸡?还是再做那蟹煲鸭掌?”
姜宝珠照例卖关子:“阿娘等着瞧罢——更好吃呢!”
付惜音笑了,又叹出一口气:“原本要你歇一日的,怎又忙活起来——”
姜宝珠已经拎上菜篮,蹦跳出院门:“不累,我歇好了!”
——给家人做饭的感觉总归不一样。
每每看着家里人大快朵颐,赞不绝口,她都会幸福感满涨……
轻车熟路到鸡鸭行。
节日人多,齐掌柜忙得不可开交,依旧亲自接待了姜宝珠,还坚持不肯收钱。
雪寒时得姜掌柜指点引荐,他本就计划去五味居拜年道谢的。
姜宝珠还是将钱串偷偷放在人铺子里——一码归一码呗。
拎着新鲜肥美的大公鸭回家,姜宝珠没有进灶房,搬了个小圆墩,坐在井旁处理鸭子。
这鸭开过膛,已经处理得很干净了,只表皮残留细小鸭毛。
拿起竹镊子正要拔毛,姜宝珠忽而察觉背后有两道近乎炙热的注视。
扭头一看,菜地旁的两只鸭子都在呆呆望着她。
——和她手里光溜溜的鸭。
姜宝珠尴尬一笑,又自觉残忍,走过去一手拎起一只家养鸭。
平日追狗啄猫的两只恶霸此刻一动不动,黄豆大的鸭眼定定瞪着她,俨然看见活阎王。
将鸭子收进墙边鸭圈,姜宝珠坐回去继续拔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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