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噫,这是个啥?”竹芸也凑过来,拿起带手把的铁板掂了掂,“恁沉的——秋娘,你怎将这御夫家法带店里来了?”


    秋娘嗤地笑出来,也顺着话开玩笑:“放咱那六孔大灶上烧一烧,打人更疼呢!”


    “还是轻些打罢。”竹芸意有所指地揶揄,“若打坏了……可就不好使啦!”


    秋娘面上一赧,伸手拧了咯咯直笑的同工一把。


    姜宝珠也掩唇跟着笑了几声,拿起铁板走进后灶。


    如今工具有了,吃食也得尽快做出来——只虾片一样可不够卖。


    拿出一早送来的梅花肉,割下三肥七瘦一整斤,剁成肉馅正正好。


    不要剁成糜,总要保留一些小肉块的颗粒感,吃起来才有嚼劲儿。


    剁好的肉馅隔盆放在井水里冰着,姜宝珠开始配料:盐,耗油,生抽,味精,花椒粉,沙糖,再加一点上色的红曲粉。


    哦,淀粉也是必不可少的,差不多放前面调味料的总量便足够。


    如今还是冬日,冰块轻易能寻着——干净的冰块和调料一起放进猪肉馅里,上手搅拌。


    “这……为何要加冰调馅呢?”秋娘不解道。


    “这冰不是要调进馅里,而是要令馅一直冰着,搅打的时候才能出胶,才能打出弹韧的好口感来。”


    姜宝珠解释着,手上动作没停:“瞧,要紧着一个方向搅打。这肠肉馅料的口感要打不出来,吃起来可就跟角儿一个味了。”


    “哦……掌柜的原是要灌肠啊。”竹芸反应过来,“怪不得后院挂着肠衣。”


    灌香肠这种食物古时早有,“通花软牛肠”便是<a href=Tags_Nan/Tangl target=_blank >唐朝</a>的一道宫廷菜。


    后世的肉灌肠“定州焖子”,据说也是苏东坡为赈灾发明的食物。


    如今市面上卖的灌肠多用羊肉,价格不便宜,灌好后未经风干,粗粗长长一大根直接烤熟或蒸熟吃,成品较粗犷,和姜宝珠要做的小根烤肠完全不一样。


    烤肠可以做纯肉的,也可以加料——首选即是玉米。


    玉米和烤肠堪称绝配:金黄颗粒作鲜艳点缀,甜润滋味中和肉腻,入口后还能增加脆嫩的层次感。


    然而大宋没有玉米。


    经过几方比对,姜宝珠最终选出两样食物作替代:


    一个是粟米,即小米,色泽和玉米最为相似,谷物香气也很浓,只是颗粒太小,口感差一些;


    还有一样是荸荠,也就是马蹄,马蹄切小丁后加进肉馅,清甜爽脆。


    姜宝珠将不同口味的馅料调好,竹芸也去后院取下悬挂的肠衣,还顺手给姜平安喂了块猪皮。


    烤肠细小,用羊肠衣灌肉更佳。这肠衣肉行预先处理过一遍了,可还是有些腌臜。竹芸没让掌柜的动手,自己用草木灰又洗了一遍。


    完全洗净的羊肠衣只剩一层细软薄膜,几乎没有异味。


    馅料和肠衣都就位,可以灌肠了。


    上辈子灌香肠时,姜宝珠买了专门的手打工具,到货后才发现,其实一只剪开的水瓶子就能灌。


    在大宋找替代品也很容易了,一只口径合适的漏斗就可以。


    往漏斗上穿肠衣也是有技巧的:漏斗里塞肉从下面漏出一点,再将肠衣套在下面,一点一点往上撸——有了肉馅作润滑,肠衣便不容易破了。


    一整根肠衣都穿到漏斗嘴上后,最下面打好结,就可以开始往里灌肉了。


    姜宝珠最开始用筷子,最后发现还是用手往里塞肉来得更方便:


    肉馅先在掌中稍团紧,手指再往肠衣里塞,肉就可以灌得很紧实——也不能灌太紧了,八分满就好。


    一条肠衣灌满,打结封口。再用细线一节一节系出合适的长度——烤肠的话,虚虚一拃就够了。


    系好线绳的灌肠有些位置会鼓胀,须用针扎破了,否则上锅一蒸就会裂开。


    掌柜的手脚麻利,竹芸和秋娘也有学有样,没多久,三人就灌出三根不同口味的香肠:原味,加粟米的,加荸荠丁的。


    灌好的香肠还需晾干。姜宝珠拎着香肠走了一圈也没寻见合适地方,挂院里吧,怕会成为野猫和麻雀的大餐;挂窗头吧——


    姜宝珠看了眼跟前跟后,口水涟涟的姜平安。


    哼哼,家贼难防……


    最后还是姜老爹拎着灌肠挂后院去了,他下午要把菜地重新翻一遍,可以兼顾看守香肠。


    晌午,店里食客多起来,姜宝珠忙过一阵,待石宜做完洗面行的朝食到店,她才腾出手来去灶房继续做小吃。


    这最后一样小吃还没影儿,单想到要做什么,姜宝珠已经条件反应般分泌口水。


    隔夜的剩米饭舀一大碗,打一个鸡蛋进去。


    甘薯淀粉和面粉各一半,混合起来一碗的量,也加进米饭里。


    调味料加盐,味精,五香粉,生抽,还有红曲粉——大宋没有辣椒粉,但颜色得染上,不然做出来白花花的不好看。


    加调料后的米面就可以上手揉了,这比和面吃劲儿多了,姜宝珠两手揉了好一会儿,得到一个筋道瓷实的大米团子。


    揉烂的米饭黏糊得很,案板上得先抹一层油,再将米团子放上去。


    擀面杖擀成一个大薄片,再一刀刀切成一指宽的长条。


    每个长条上,还得用刀背再虚虚压上三道长印——有了这褶印,才有辣条的卖相。


    灶上起两口大蒸锅,蒸屉上涂油防粘,将长辣条一一整体平铺,上锅蒸。


    另一口锅用来蒸晾好的灌肠。


    辣条要蒸一刻钟,趁空隙,姜宝珠开始做拌料——这才是辣条的灵魂所在。


    这拌料并不好做。此间没辣椒,胡椒又太金贵,想要调料丰富,总要下些功夫。为此,姜宝珠前两日特意做了些大蒜粉出来。


    今儿试做的辣条要好吃,她那面包炉怕要白日黑夜地烘大蒜了。


    料粉要现磨才够味:孜然粒和花椒粒分别进石臼磨成粉——不用磨太细,保留一点颗粒感味道更好。


    孜然也不便宜,姜宝珠一盆料只舍得放一撮,成本也能控住。


    花椒她特意选了两种:青色藤椒,红色花椒,混合起来作调料,香麻加倍!


    孜然粉里加盐,大蒜粉,茱萸粉,红曲粉,最后再放上多多的白芝麻。


    还得做一份不辣的——茱萸粉换成五香粉就行。


    起油锅前,姜宝珠招呼着秋娘将辣条和灌肠先后盛出锅。


    三根肠已经完全蒸透了,肠衣一点没破皮。


    原味的剪下来两根,粟米和马蹄丁的各剪下来一根,穿在竹芸做好的竹签上。


    四根烤肠正要往铁板上放,姜宝珠忽然又想起来,连忙叫她们在肠表面薄刷一层饴糖水。


    给吴大郎的图纸是比着肠衣画的,灌肠系绳时又是照着凹槽做的,于是四根烤肠嵌入铁盘,成功严丝合缝。


    竹签轻轻一转,肠皮滋啦作响,香气已经开始往外冒了。


    姜宝珠继续手头上的拌料。


    锅里下宽油,趁油凉时下几片香叶,两粒小茴香,一粒白芷。


    火不能大,慢慢升温的宽油将香料风味一点一点煨出,香叶泛黄时,油锅里再下姜蒜和葱花,随后立即离火。


    用余温将葱姜炸至焦黄,锅里的料沥出来扔掉。油温稍降时,舀出一勺加拌料里,混合均匀——有这样一勺热油打底,一会儿滚油再浇下来,调料才不会发苦。


    油锅重新坐火上,中大火将油滚开,再一勺一勺往拌料上浇,同时不断搅和。


    “滋啦——”


    “滋啦啦——”


    在一声连一声的油爆中,各类调融合成一大盆色泽鲜艳的芝麻红油,散发出势不可挡的浓郁辛香。


    “好生香啊——”石宜从传菜口探头,“掌柜的又在做甚么新菜式?”


    “咋恁香咧?”付惜音也嗅动着鼻子走进灶房,“外头好些客人都问呢,可是要上甚么新菜?”


    “今儿上不了,是给咱自家试吃的。”姜宝珠笑道,说着她继续往拌料盆里加东西:


    沙糖提味,味精提鲜,还有方才磨好的花椒粉——花椒粉可不能用油炸,否则会发苦。


    辣条哗啦啦倒入拌料盆里,长筷子大力搅拌,让每一根都裹满香喷喷的红油和白芝麻。


    啧,这自制辣条和卖相,和后世的简直一模一样,还不带一点科技和狠活。


    “哎呀——”烤肠的秋娘忽而惊声,举起一根竹签,“这灌肠炙破口了,如何是好?”


    姜宝珠凑近一瞧,笑了:“这才炙得正正好呢——有破口的反而更香!”


    秋娘闻言端详手里的烤。


    果然,这肠衣已炙成漂亮的焦糖色,油亮紧实,破口处微微翻卷着,正滋滋往外冒油呢!


    瞧秋娘不自觉吞了下口水,姜宝珠立马请她试吃手上的烤肠。


    再一扭头,嘿,灶房里又多了两张小馋脸。


    琦姐儿和婷姐儿正眼巴巴地瞧着灶台,眼都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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