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阖眼帘,无奈又懊恼:“如今,我后知后觉这书中的医论疗法,于某些急症顽疾有奇效——尤其在军中。”


    姑母倡导的“煮沸消毒”,“浓酒擦拭皮肤”等操作,已大大降低伤口坏疽的发生率。


    他按着书中所授,用布条和木棍制作的绷带,止血竟出奇有效。如今,全军上下皆配备“急救包”,也都学会了姑母的“压迫止血法”。


    一次,一位将士被箭射中腹部,肠子都露了出来。他按照姑母书中所记录,消毒后扩大切口,切除坏死的肠道,最后分层缝合腹部,奇迹般地将人救了回来。


    然而不知为何,几日后那位将士还是去世了……


    “想来,若当时姑母在场,那名将士定然能活下来。”


    闻煜顿了下,嗓音更低:“若我当年能够悉心听从姑母教导,沙场上或能少些亡魂……”


    炉中柴火烧出“噼啪”一声爆响,姜宝珠的眼眸随之轻颤。


    “如今……也不迟。”


    男人缓缓抬睫,无声看她。


    姜宝珠莞尔,垂目瞧着柜上书册:“闻贵妃既将毕生所学记下来,悉数交予你,可见她对你期许之深。”


    “她信你有朝一日定能理解她苦心,承她心志,解决她所不能解决的难题,将外科之术再作推扬——方才你说的,在军中推行消毒止血的新操,不正是如此?”


    闻煜唇边翘了下,又缓慢摇头:“姑母智识,全军受惠,却无人知她功劳……”


    “她不会在意这些的。”姜宝珠笃定道。


    对上男人幽幽深邃目光,她继续道:“闻贵妃医者仁心,胸怀大志,更是……有长远眼界之人。”


    ——亲身穿越千年,方知历史浩瀚,文脉壮阔。


    “个人荣辱得失,不过沧海一粟。她在意的,是为病家谋利,更是医学这条漫漫长路的走向。”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①


    “啪——”


    炉中柴火再次炸响。


    同样乍响的,还有男人轰然的心跳。


    视线徐徐掠过女孩明亮的容颜,他蓦地笑了。


    姜宝珠举茶杯的动作顿住:“笑甚么?”


    闻煜摇头,看她的目光依旧很深:“只是忽而觉着,姜娘子若和姑母相识……定能相谈甚欢。”


    姜宝珠也笑了:“其实,我也……”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将全盘都切实托出。


    可转头瞧见火边睡得正酣的姜平安,思及一墙之隔的家人,心头那一点莽撞冲动便如石火风烛,转瞬即逝……


    闻煜眉梢轻挑:“你也……?”


    姜宝珠淡淡一笑:“我也很遗憾,无缘一睹贵妃芳容。”


    指尖细细摩挲木杯上,她的视线带上些不动声色的探寻。


    这闻大人,难道从没怀疑过自己这位姑母的身份?


    闻贵妃这般信任他,是不是也向他吐露过什么呢……


    “嗒”的放下杯盏,姜宝珠吸了口气。


    “不知贵妃临终前……可与大人说过些甚么?”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出自横渠四句,北宋大家张载的名言


    第76章 烤肠和辣条


    穿越小说里一般都这么设定:穿越女要在古代嘎了, 就会魂归后世。


    那电视剧不也经常这么演么——王室成员对外宣告病故或者暴毙,不一定就是真殁了,只是不方便公开宫闱秘辛。


    所以, 闻贵妃有没有可能还活着?


    又或者她寻到了穿回去的法子,已经回后世去了……


    “穿回去”这样的念头,似乎只在姜宝珠刚过来那两三日冒出来过。


    回去有什么好呢?


    本就无父无母,孤身一人, 除了那拉锯战一般的烂尾官司, 她在后世了无牵挂。


    然而,当真有人在时空隧道里往外探头时,姜宝珠才发觉自己并非无牵无挂。


    她放不下那个野草般生长,始终咬牙坚定前行的人。


    也放不下那个在她跌倒破碎时,一次次地将她拼凑完好, 执拗地告诉她不要放弃的人。


    ——她放不下的, 是自己……


    紧攥杯盏的指盖微微泛白, 姜宝珠迎上男人慢慢抬起的双眼。


    他似乎并未被她这个明显逾越的问题冒犯到, 神色依旧无澜:“姜娘子何故问起这些?”


    “我……”姜宝珠眼睫轻颤,浅笑,“方才听大人谈及往事, 忽觉闻贵妃……像极了一位旧时故人,一时好奇罢了。”


    迎着男人深晦难辨的眸光,她起身一福:“确有冒犯,还望大人见谅。”


    旧时故人……


    望着女孩低垂的眼帘,闻煜脑中倏尔冒出一个极尽荒谬的猜测。


    这般念头只如水中月影, 思绪稍一漾,便散作无形……


    他轻摇头:“无妨。”


    “想来知己神交便是如此——纵未谋面,亦似曾相识。”


    说罢, 闻煜端起面前茶杯一饮而尽。


    话被圆了过去,姜宝珠自然不会再追问。


    见人起身道告辞,她拿过吧台上的书册。


    闻煜却没有接:“娘子若有兴致,便留下一观罢。”


    这本书他很久没有拿出来念过了,毕竟内容早烂熟于心。


    听昭儿说姜娘子想借阅,他才重新翻看起来。


    可还未读完,人便带着书行出家门……


    姜宝珠小心翼翼抚平一页书角,轻声道谢。


    披风落在肩上往屋外走,闻煜步履忽顿。


    顺着人视线望向墙面,姜宝珠眉心微动:“前两日才得的。悬于此处,大人以为可还合宜?”


    闻煜望着“义商楷模”四字,唇边弯出细不可查的弧:“合姜娘子心意便好。”


    “合意得很呢!樊长老带人上门来,我们家都吃了一惊——不想这论功行赏,竟能落在我一小小厨娘头上。”


    姜宝珠美滋滋看男人,轻轻眨眼:“想来……该是有人为我美言助力罢?”


    闻煜唇边笑意稍深,忽而想到什么,他眸光又一黯。


    “此番雪寒献策,姜娘子本应得头功。”


    如此功劳若落在官员勋贵头上,如今早加官进爵,平步青云。


    然而献策的是一位无根无底的平民厨娘,即便他多番上书为其表功,他们也是一块牌匾,一包银子便将人打发了……


    闻煜自嘲轻呵:“该怪那助力之人人微言轻,难敌不公。”


    心头突兀一跳,心房某处深而柔软的地方,无声塌陷。


    望着男人映在烛火下的侧颜,姜宝珠垂首笑了。


    “知足常乐。牌匾大了,我这小店挂不住;功禄厚了,我这常人之家也担不起。”


    “如今有个排面撑着,全家得赏过个肥年,再有……”她顿了下,转眸凝向男人,“友人拳拳相护之心。”


    “于我而言,已然足够珍贵。”


    心旌一动,闻煜回过头,正对上一双荧荧明眸。


    这双眼望着他,慢慢噙满笑意,目光明亮而温柔:“多谢大人。”


    背握在身后的指节不自觉蜷了下,闻煜没说话,转身之际,笑意便从眼底漫至颊侧。


    掀帘出门,他温声:“夜深露重,娘子留步。”


    行至院门再回首,月下那一抹纤影仍定定目送他……


    望着院门重新闭合,姜宝珠迟迟未动,任心潮长久起起伏伏。


    直到寒噤接上哈欠,她才闭户合窗,返回自家厢房。


    灯火照在床头,姜宝珠趴在榻上,再次翻开书册。


    栩栩如生的脏器和解剖图深夜看来不免有些渗人,她径直哗啦啦翻到有男人笔迹的地方,托腮读起来。


    不知不觉便读到书末。


    合上尾页时,姜宝珠动作顿了下,两手扒开书脊。


    果然,这最后四五页缺失了。而且看痕迹,应该是被人齐齐撕下来的。


    闻家兄妹俩都很宝贝这书,总不是他们撕的吧?


    难不成是闻贵妃自己撕的?


    来不及细究,已哈欠连连。姜宝珠合上书熄灯,翻身倒进枕头里。


    或许是因为夜读消耗精力,她睡得意外很好。


    一觉至天明。


    如今雇了足够人手,家里人已无需每日起早了。


    小院还在沉睡着,隔壁店铺已炊烟袅袅。


    进店瞧见整洁的地面和桌椅,姜宝珠忽而便觉得不重要了。


    ——昨夜有关闻贵妃的那些都不很重要了。


    她亲手打造的一砖一瓦,面前热情摇尾的小狗,传菜口后热气腾腾的灶火,比任何时候来得都更加真实,鲜活。


    ——这才是真真切切,属于她的日子……


    围裙系在腰间,姜掌柜如上了发条一般投入营业。


    见掌柜的来了,秋娘立刻拿出从家里带来的东西。


    “这么快便做好了?”姜宝珠很是惊喜,“你家大郎的手艺当真是愈发娴熟了!”


    “掌柜的急要,昨儿便押着他在铺子里多做了些时辰。”秋娘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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