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也无心生意。连竹芸和秋娘都看出她心不在焉的……
就这样一直神思恍惚到入夜。
打烊之前,琦姐儿蹭到姐姐跟前,有话没话地打听, 又吞吞吐吐地试探。
姜宝珠只道原先在傅娘子那儿见过类似书册,一时惊异不已,所以才失了态。
也顾不得这个早慧的妹子信不信了,她的心神和思绪全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紧紧牵引……
待小巷归于沉寂, 姜宝珠挂上了打烊的牌子, 却迟迟没有回家。
白日充实忙碌,外加安神药饮奏效,她已经有很长时间没失眠了。
今晚怕是又睡不好了……
无奈叹出一口气,姜宝珠穿上外衣,唤来平安。
一人一狗行至院门, 她蓦地收住脚步, 目光微动。
闻煜看着“打烊”的牌子, 又看牵狗夜行的女孩。
“姜娘子可是有事外出?”
姜宝珠摇头笑:“不过随意走走。”
解开狗绳, 两人一起步回房内。
与深夜常客递上一杯温热的大麦熟水,姜宝珠也发现男人今日有所不同:他没穿护甲或公服,一袭深黑披风下着窄袖素白长袍, 周身再无杀伐果决的戾气,整个人柔和而内敛。
——这也不是巡防夜归的打扮。他是从家里过来的。
“大人可要用些夜点?”姜宝珠问。
闻煜摇摇头,睇她一眼,手探入袖口取出书册。
看见那没有文字的封皮,姜宝珠本就不平静的心情愈发紊乱起来
“听昭儿说, 娘子想借阅这书册?”闻煜将书放在柜上,徐徐推到女孩面前,“娘子可是也对医理有兴趣?”
姜宝珠对医学一窍不通, 更谈不上有兴趣。她惊异于那副解剖图的精细程度,也不由自主想要从笔迹中探寻更多,有关那位闻贵妃的痕迹……
试探着开口借书后,毫不意外被拒绝了。
闻昭离开时依旧牢牢抱着书册,防贼似的……
“头回得见人体剖验的图谱,一时惊奇罢了。”姜宝珠道,“听闻小娘子说,那些书册……皆为你们姑母所撰写?”
语气佯作轻快,她放在膝上的手却攥紧。
从今日闻昭的反应来看,闻贵妃一定是闻家讳莫如深,不愿提及的人……
闻煜垂睫默然片刻,很轻地点头:“是姑母出阁前所撰。”
没有继续问,姜宝珠兀自翻开面前的书册。
没翻到下午那页解剖图,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巨大的骷髅颅骨侧像,各个部位标注明晰。
往后再翻一页,则是一张眼球结构图。
也是穿越过来后姜宝珠才知道,古代也是有外科手术的,且技术水平已经达到相当高度:隋唐时期便有人能进行肠吻合,血管结扎这类手术,还有专门治疗白内障的机械,叫“金针拨障术”。
经典医论《皇帝内经》早有对人体骨骼,内脏进行记录和描述了。大宋也有人在朝廷的主持下,对犯人的尸身进行解剖,制图。
然而像闻贵妃绘制的这般详尽的图谱,此间绝无仅有……
“此前在傅娘子居处瞧过她藏书,已觉包罗万千,今日见闻小娘子那些书册,方知天外有天。”
姜宝珠只做闲谈,状似不经意地问:“闻贵妃智识当真渊博——剖验,科学,还有那天书一般的外文……”
“她……是如何知晓这些的?”
姜宝珠很清楚自己说这些越界了。
可她就是忍不住。
闻贵妃和自己同为穿越者,又有近乎传奇的经历,她迫不及待想知道有关她的更多:
她和自己一样,也是意外身死后魂穿而来吗?
她是如何进宫为妃的?进宫后又发生了什么,才会一时荣极,最后又血染宫廷呢?
都说闻贵妃是暴毙而亡,难不成……是官家知晓了她的秘密吗?
她撰成这些书册给闻家兄妹,那闻煜也知道她的身份吗……
姜宝珠心潮如沸,面前的男人却如入定一般,始终不发一言。
他的沉默让人有种说不上来的压抑感……
外头不知哪家的狗儿蓦地大叫起来。姜平安立马跑到院门后,回应一般汪汪哼哼起来。
良久,狗吠才止。
眼见气氛再次凝滞,一声叹息幽幽落下:“对不住……”
女孩的声音很轻:“是我冒昧了。”
闻煜眼睫动了动,终于抬眸:“无妨。”
自打“闻贵妃”三字成为他们家的禁忌后,已太久无人提及姑母了。
这么多年过去,这个人就好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姑母确是冰雪聪慧之人。先祖父在世时常说,她幼年便在药理一道展现绝佳天资,正如昭儿之于数理,姜娘子之于庖厨——总能别出心裁,巧思层出。”
姜宝珠笑而不语。
他哪里晓得,她在灶房里的天赋巧思,不过是两辈子叠buff而已。
这么说,闻贵妃上辈子很可能是医职人员了。
医护人穿越到太医世家,也算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家祖母生父亲时难产而逝。姑母乃先祖父续弦所出,生产时同样血崩……祖父深觉愧意,加上老来得女,因而十分宠爱姑母。”
举起茶杯抿了口熟水,闻煜发觉自己其实很有倾诉欲。
面前女孩的眼眸平静而专注,好似一泓足以涵纳万事的深湖。
除了她,他竟无人可诉……
“姑母天赋异禀,祖父有意传其衣钵,然而……”男人看着女孩,语带双关,“才能出众者,性情或许都不寻常。”
“姑母向来桀骜,行事又恣意随心惯了,内廷医女总要和勋爵贵人打交道,她的性子……只怕难以应付那般如履薄冰的境地。”
姜宝珠眨眨眼:“可进宫为妃,不更如履薄冰么——伴君如伴虎啊!”
闻煜唇角浮出一丝苦笑:“世事难料。”
他明显不愿提及宫闱,一语带过后又接着道:“姑母其实也无意承父业。她虽天分出众,趣致和心志与家族传承并不相同。”
见男人的视线落在书册上,姜宝珠接上话:“她还是想做外科手术——嗯……就是治疗时需要开胸,剖腹这般操作。”
闻煜似是诧异,随即点头:“是,姑母确志在疡医外科。”
“她说,疾医在内科病症上确能药到病除,可在一些急症难症上,割皮解肌,切除病灶才更直接有效。”
他顿了下,低眸:“祖父并不认同此理。自我记事起,他们常为此争执不下。”
争论最严重的一回,是姑母提到妇人难产时与其纠结保大保小,不如尝试剖腹取子,或能双双保命。
祖父直呼荒谬,说这分明是屠夫作为。
姑母气盛,道古往今来,这世间多少女子因生产丧命,都说医者仁心,为何不重视难产之殇?
因为可以保小舍大,所以,便无需研再究能让产妇保命的法子了?
——父亲是否也做此想法,所以两任娘子才会先后命绝产榻?
闻家祖父大怒,当即动用家法重重严惩姑母,还将她私藏的剖刀等外科器具一并没收,再不许她研究疡科……
姜宝珠听罢无声叹了口气。
同为异世人,她自然能理解闻贵妃想要推动医学的心志。
可在这个“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之”的世代,对活人身体切开进行手术,是对传统观念的巨大挑战……
“祖父虽严令禁止,姑母却未停止对外科术法的研究。她说,剖腹产子虽可行,却难以实现——产妇难以承受极痛,医者也缺乏对剖体和脏器的精细了解。此外,术中出血,毒邪内侵等危机也难解。”
姜宝珠了然点头。
其实就是古代没有麻醉剂,抗生素,也缺乏无菌操作的意识,难以应对大出血和术后感染。
她再次拿起书册翻看。翻过人体各个部位,器官的解剖图,“麻沸散”三个大字跃然纸面。
麻沸散是大名鼎鼎的神医华佗发明的,被视为世界麻醉的重要起源——比西方的麻醉剂还要早一千多年呢。
然而因史料遗失,这麻沸散的具体配方早已失传,后世至今都还没研究出来……
一目十行略过密麻小字,姜宝珠看到闻贵妃写下的有关麻沸散的推测:曼陀罗花,生草乌,白芷,当归,天南星等。
罂粟,原产天竺,南洋,花瓣纤柔,色彩华美,其未成熟的青绿色果实里,可提取类乳汁的白色汁液,将此汁液与其他药草结合制成药丸,或有“麻沸散”同效。
——这应该,是想制吗啡吧?
将硫酸和酒精一起蒸馏,雾化吸入。
——这又是什么?
姜宝珠没有细究,继续往后翻。
依旧是密密麻麻的一页,只是字迹和前面的全然不同——倒和她安神饮上字笺的笔迹很像。
眉心微动,姜宝珠抬头看男人。
了然她未开口的困惑,闻煜轻声:“姑母从前也常与我论述外科之术,可我当时一心师从祖父教导,视姑母所授非正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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