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煜眉梢动了下:“何以叹息?”
姜宝珠摇头:“没甚么。”
只是忽而想到他方才为人接骨的场景。
——行云流水,干脆利索。
还挺帅。
“若这失眠能同接骨一般,‘嘎吧’一下便治好,那该多好啊……”
闻煜轻笑出声:“看来,姜娘子是一点不怕痛了。”
姜宝珠一哽,赶忙接过药包:“那……还是慢慢喝药罢!”
男人眼中笑意更深,稍作沉吟,他又道:“既睡眠不安,饮食上断不可再马虎,须按时用饭,荤素得宜。”
姜宝珠偏头注视他片刻,笑:“我瞧,是大人自个儿想吃夜点了罢?”
闻煜深深颔首:“姜娘子明察秋毫。”
姜宝珠笑出声,转头往灶房走:“正好,我也有些饿了,本就打算做些夜点。”
闻煜坐上高椅:“那,我便客随主便了。”
“大人稍坐。”姜宝珠为人斟了杯大麦熟水,站到案台前打量食材。
店里天天做煲类,自己吃便想换些花样。
可一下子又想不到做什么……
闻煜一抬眼,便见传菜窗后的女孩叉腰垂首,正苦苦思索。
瞥了眼案上食材,他目光微动:“姜娘子可曾听过‘冬去春来饭’?”
“甚么饭?”姜宝珠饶有兴致道,“这名儿倒别致,也挺应景。‘冬去春来’……指的是甚么食材啊?”
“乃数种食材同米饭焖炒而成。”闻煜起身走到传菜口后,“取腊味……”
他忽而停下话头。
看着女孩掩唇打出一个大大的哈欠,他轻声:“姜娘子若不介意,这顿饭便交由我来做,如何?”
姜宝珠瞪大因困意氤氲的眼:“闻巡使……平日也下灶?”
带软甲的小臂搭上传菜口的台案,男人微微俯身,目光和女孩相平。
“家中近年多常由父亲掌勺,我也算耳濡目染。厨艺……自是无法和娘子相较。”
顿了下,闻煜扬眉:“管饱。”
姜宝珠目光流转,大方一笑:“那,便有劳大人啦!”
她走到灶房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闻煜笑笑,放下茶杯走进去。
这还是他头一回踏入食肆的后灶。这灶房洁净有序,炊具,调料,食物,一切一目了然。
所有的瓶罐,案板都是色调统一的木质,贴着字迹秀气的标签。墙上挂着竹制篮篓,插着大葱的葫芦,编作麻花辫的蒜串。
台面上更是绿意盎然:花盆里的松萝恣意蔓生,瓦罐里的薄荷和茴香绿芽尖尖。
闻煜目光动了动,忽而觉着自己走进的不是灶房。
更是女孩鲜活跃动的,泵力十足的心房。
他拿起火折子,为这方生命力旺盛的小天地又添一把火。
“呼——”
吧台之上,红泥小炉也徐徐燃起火苗。
姜宝珠放下火折子,将小陶罐坐上炉。
清水渐热,酸枣和甘草的气味率先逸出。
都道“良药苦口”,他给她开的这方子闻起来却无半点药味,倒像酸酸甜甜的香饮子。
唇边轻弯,姜宝珠抬眸向里看。
男人没有系围裙,任灯光灶火在腰间投下一层暖晕,他原本凌厉的侧颜都显出几分柔和。
看得出他确是不常下灶,剥笋皮时剥过了头,牛角大的一根笋,最后竟只剩细细小小的芯。
看着男人蹙眉将笋壳里的笋片一叶叶往回拼,姜宝珠笑弯了眼。
他拿刀的姿势也略显生疏,下刀时却透出武人的利落:几下便将腊肉切成块,笋叶拍碎。
这道冬去春来饭,他显然是熟悉的,细节把控很到位:笋里有草酸,要先放盐焯一下水。
腊肉也要焯一下水去除多余盐渍和杂质,不过需冷水下锅。
另起锅没有放油,男人先放腊肉入锅,小火煸出滋滋啦啦的热油,再放笋片翻炒。
目光瞥到墙上小篮里的猪肚菌,他眉梢动了动,也拿出几根洗净放入锅里。
大米是切菜前就泡好的,指尖掐了掐米粒,男人对这个浸润度满意颔首,遂将大米下进锅。
调料不多,他对着调味罐上标签加了盐,酱油,还有一点沙塘,最后又加了一碗水,盖上锅盖。
焖饭需要时间,男人也没闲着,顺手将用过的案板碗碟洗净后,又拿起一旁的蚕豆。
蚕豆不好剥,这种不新鲜的储藏豆更难剥。
姜宝珠看着闻煜拿起菜刀在小小豆粒上比划两下,随后果断舍弃大铁刀,从腰间搜地抽出一把寒光湛湛的匕首。
这匕首极锋利,对付蚕豆皮却不得心应手。费劲剥完一粒后,闻煜锁眉思索片刻,才拿起第二粒。
刀尖在豆皮上划开里一道口,他将蚕豆放到案板上,铁掌一样的大手按上去,快速一搓——
紧裹的豆衣瞬时剥落。
小半碗蚕豆都这般剥好,再煮熟,焖饭的锅盖缝隙里也腾出阵阵蒸汽。
锅盖掀开,饭香味涌出灶房,姜宝珠的心好似也被什么轻轻牵动了下。
——微妙的,独特的。
这是一种很陌生的体验:活了两辈子,这还是头一回有男人为她下厨。
而作为食客闻到的锅气香味,和亲自下厨时又不同了:
多了两分无所事事的闲逸。
更多的,是翘首以盼的,心房满涨的暖意……
蚕豆下锅和焖饭翻炒均匀,闻煜又掐了两茎茴香的嫩芽。
见饭出锅,姜宝珠正要过去帮忙端锅那碗,男人的目光却及时越过传菜口,眼神示意她安坐。
姜宝珠眼睫动了动,唇角含笑坐回去,心安理得地等待饭来张口。
很快,两只圆碟便被端出来——他居然还摆了个盘:焖饭盛碗后倒扣在盘中,不管是圆润的造型,还是红红绿绿的配色都让人很有食欲。
姜宝珠搓了搓手,满面期待:“大人辛苦!那,我便不客气了?”
闻煜莞尔探手:“请——”
舀了满勺送入口,稍作咀嚼,姜宝珠眼前一亮。
“好香啊!”
她飞了眉毛,弯起眼角,这赞叹是由衷的。
焖饭加了腊肉,油润丰腴,齿间还有几粒嚼劲儿十足的焦香锅巴——这滋味有些像煲仔饭,又多几重鲜爽。
有属于笋子的清脆,蚕豆的软糯,也有属于猪肚菌的山野清香。
——都是春日的气息。
姜宝珠连连颔首:“我算是明白,此饭为何唤作‘冬去春来’饭了。”
冬日腊味暖入腹。
春意在舌尖苏醒。
“若用初春的新笋,再加些许春韭,风味更佳。”闻煜道。
姜宝珠朝人竖起大拇指:“已然很好吃了!”
闻煜眸光微漾,没说话。
垂目拿起调羹时,他唇角也扬起来。
做好一道菜,食材,火候,调味都很重要。
然最重要的,还是用心。
回馈最用心的厨者,该用最衷心的赞美。
当然,还有光盘。
不多时,姜宝珠面前的盘子便被吃得干干净净。
看着女孩满足地摸了摸肚子,闻煜笑了下,起身又入灶房。
打开带“山楂”标签的小罐,他抓了几颗出来,投到红泥炉上的小罐里。
药罐盖重新盖下,女孩惊奇的声音响起:“瞧,又落雪了!”
这飘零了一冬日的雪一日不见,竟叫人有些念想。
姜宝珠拿起披风,掀帘缓步踱至前院。
这雪下得不大,与溶溶月色交映,倒有初雪那日的静谧意境。
和她共赏初雪的人,此刻又立在身侧,手中捧来一盏热气腾腾。
这熬好的药饮子酸甜沁脾,很好闻。
他身上的药香,更好闻。
姜宝珠道谢,接过男人手里的杯盏抿了口。
“瞧这样子,急足们明早无需扫雪了。”
雪粒落地即融。
这土地晒过日头,春意暗涌,已然容不下它们了。
闻煜伸手,接住一点融化的凉意:“后日起,劳力们便要分批遣返回乡了。”
姜宝珠一喜:“当真?”
闻煜颔首:“太史局多次观测,往后气温回升,应无大雪了。”
他长舒一口气:“此番雪寒,终是过去了。”
姜宝珠也吁出口气,伸了个懒腰:“是啊,冬去春来,也快过年啦!”
闻煜扭头,很深地注视她片刻:“此次苦寒,百姓无伤亡,流民皆得安置。官民同心,劳有所得——实乃前所未有之善局。”
“这一切,多亏娘子当日献策。此番,姜娘子当得头功才是。”
姜宝珠失笑,连连摆手:“可不敢居功!”
“此番抗灾顺利,得亏官府决断英明,各方响应迅速——这功劳,是大家伙的。”
握了握热乎乎的茶杯,她嫣然一笑:“我嘛,与有荣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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