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看热闹的人也“呼啦”围了上来。几个当娘的嫂子婶子瞧见婷姐儿身上的伤,立时破口大骂起来。
脾气爆的汉子已经开始撸袖子了。
男人有些慌了,转眸瞥见正从地上慢慢站起的石宜,他眼珠转了转。
“事到如今,我也不必再为你遮掩!”他声嘶力竭道,“婷姐儿当真是我亲生骨头吗?分明是你和姘头所生!”
石宜还没说话,王婆便扑过去了:“哎你个满口喷粪的腌臜——”
大牛二牛生怕祖母吃亏,挥起老拳紧跟而上。
“且慢!”
一道女声及时喝住这场一触即发的群殴。
男人转头,见一女孩飒然大步过来,手里还握着算盘和账本。
他皱眉:“你又是何人?”
姜宝珠回头看了眼自家招牌,自报家门:“五味居的掌柜,如今,也是石娘子的东家。”
“哦……”男子面露恍然,再看姜宝珠的目光带着几分掂量意味,“你雇佣我娘子时,可知她德行有亏?”
姜宝珠不置可否,淡淡一笑:“官人既口口声声指认石娘子有姘头,我倒想请教——”
“那姘头姓甚名谁,家在何处?石娘子又是如何与他相识的?”
男子慌过一瞬,很快面色如常:“自是她去酒楼做工相识的!”
说着他阴仄仄地瞟了眼石宜,哼出一声:“若无私情,她一个厨娘,人家怎会与她那般高的工价!”
姜宝珠不与他争论,只追问道:“哪间酒楼?在何处?”
男子蹙眉思索:“叫……丰泰楼。对,就是丰泰楼!”
“原来如此……”姜宝珠作恍然状,“官人指认的,可是丰泰楼的掌柜?”
“不错!”男子斩钉截铁道,“正是那儿的掌柜!”
姜宝珠快速问:“可是那借你赌款的高掌柜?”
“正是!”男子愣了下,愕然抬头,“你,你怎知……高掌柜借我赌债?!”
姜宝珠深深注视他片刻,意味深长地笑了:“我此刻方知。”
方才听婷姐儿说“烂赌”,她便一下忆起石娘子比试认输时,高掌柜说的“你官人那事便作罢”……
本是猜测,不成想一诈,还真给她诈出来了。
男子呆呆瞪着她,嘴角抽了下:“你——”
“你瞒着我去寻高掌柜借印子钱,利滚利后又还不上。”石宜忽而开口了,她嗓音沙哑,一双眼直勾勾盯着男人,里头满是猩红的恨意。
“高掌柜以此胁迫我与姜掌柜比试,说只要我赢下比试,便免去你赌债——只有你这般蠢货才会信他那鬼话!”
“我不情愿,你便打我。为了丛哥儿,我忍下了。”她顿了下,神色愤怒起伏,“可你打我女儿,我断不会再忍!”
“如今你既寻来,我们便去报官。你烂赌成性,殴打妻女,辱我清白——这一桩一件,我都要同你清算明白!”
“……”
男人面无表情地瞪着她,倏尔一冷笑:“清算?”
“我这便与你清算!”
话音未落,他拳头便挥了起来——正如从前每一次施暴那般。
可这一次,二牛的拳头更快,更猛。
——直直捣向男人面门。
周围几个汉子也立马扑了上去。
“别,别打——”姜宝珠连忙劝阻,“总,总不要把自家搭进去!”
可热血上头的街坊们哪听得进劝。
不止男人,好些婶婆也都冲过去对倒地的人渣连踢带踹——那架势,生怕自己动作慢了少踢两脚。
“何人滋事!”
一道威严喝声响起,马蹄声疾,由远渐近。
人群立时停手散开来。
回头看见一队厢军,姜宝珠心里“咯噔”一下。
可看清为首策马的官员,她心头又微妙一动……
“大人!大人救命!”挨打的男人忙不迭爬起来,已然鼻青脸肿。
闻煜下马阔步而来,一双黑眸深深打量被殴男子,又转头肃然巡视四周街邻。
——视线掠过姜宝珠时,他眉梢微不可查地冻了下。
男人跪在闻煜面前涕泗横流:“这群,这群刁民伙同□□殴打我——险些要了草民的命啊!”
“你放屁!”王婆狠狠唾了口,“分明是你这畜生殴打妻女!”
“正是!大人请看——”一妇人拉着婷姐儿上前,小心翼翼地掀开女孩衣袖,“孩子被他打得浑身是伤,这般赌棍,简直禽兽不如!”
“我,我也有伤!”男子高声道,“你们将我手骨都打断了!”
他说着便托起右手到闻煜眼前:“这群刁民穷凶恶极,还请大人为我作主!”
闻煜眉心蹙了下,抓起男子软塌塌的胳膊。
两指在手臂上按了按,他猛地握住人手腕,猝然一用力——
断骨硬接,一声清脆的“咔啦”声响起。
伴随男子响彻夜空的惨嚎。
闻煜冷冷睇他:“哪儿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冬去春来饭
大宋明令禁赌, 男人此番被捕少说也要挨大几十下板子,有没有命活着出来都难说。
他很不服,一直嚷嚷不公, 于是几名打他的“恶民”主动投案——全是须发皆白,扶着拐棍的老翁……
官兵带人走时,巷口忽而冲过来几个男女哭天抢地,全是石宜夫家那边的人。
男娃哭喊着“爹爹”被那几人拽走, 石宜冷眼瞧着, 始终不发一言。
她揽着女儿回了五味居,又跟掌柜的告假半日。之前离家走得太急,她们很多东西都没带,如今也该回去一趟,将能带走的带走, 该扔下的扔下, 和离书也当尽快写好——如此才算断得干净。
姜宝珠只叫她们娘俩放心地去, 不拘半日还是几日, 只管收拾妥当了再来。
送走母女俩,王婆几口人竟还在门外未散去。
王婆对着被打翻的那盘焖饭长吁短叹,直道可惜;两个小女孩则对着被踩坏的雪狮子掉眼泪。
姜宝珠见状, 立马邀请他们一家去五味居用饭。
大牛二牛才干过仗,消耗颇大,几个小的胃口也相当好,不到两刻钟,半锅焖饭便被吃得干干净净。
爹娘和琦姐儿此时也急匆匆赶回来了, 两家人又是一番连比划带说,热聊到亥时好几刻才散伙。
家里人都回去休息了,姜宝珠重新拿起账本。
算账劳心费脑, 消耗最大的却是肠胃——方才只吃了半碗饭,此时饥肠辘辘。
正琢磨着去灶房寻些什么,外头忽而响起窸窣。
踏着夜色,伴随雪意,男人的脚步轻得几不可闻。
——正如他初雪那日悄然而至一般。
“闻巡使。”姜宝珠出门迎上去,唇边不自觉噙起笑,“事都了结了?”
闻煜颔首“嗯”声:“已收押入府狱,明日便传唤他妻女核证审理。”
姜宝珠松出口气:“那便好。”
闻煜唇边弯了下,没有动,抬眸看向店内融融的暖光。
姜宝珠也没做声,视线略过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又望头顶朦胧的月亮。
“大人可要进屋——”
“娘子可是已打烊——”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止住。相视一笑后,一前一后往房里走。
目光巡过窗明几净的小店,闻煜看向传菜口。
“近来常听官兵谈及五味居,姜娘子这外送生意,可谓相盛况空前。”
姜宝珠也没跟人假客气,直言:“恁忙呢!好在这几日有石娘子相帮,否则我便是不眠不休也顾不过来!”
闻煜唇边瞧了下:“石娘子母女可是宿在娘子这儿?”
姜宝珠颔首,又摇头:“她们方才归家了,还有不少事宜要料理。”
闻煜从袖中取出两个小巧瓷罐,盖子打开,一股的浓郁而清新的药味扑鼻而来。
“方才匆匆一瞥,见那小娘子臂上伤口不浅,却无用药痕迹,烦娘子转交,叫她们早日得治。”
他长指一点罐内黑黢黢的膏体:“此乃军中常用药,止痛消肿,活血化瘀最为有效。”
姜宝珠心头一暖头,连忙接过药膏:“我明日便交于石娘子——多谢大人!”
闻煜没说话,又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绫绢小袋。
抽绳拉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摞药包。
——这般包装的药材还是头一回见,怪精致的。
“这是内服的汤药吗?”姜宝珠问,“需与药膏同用?”
闻煜拿出一个纸包拆开:“茯苓,百合,甘草,酸枣仁,一加清水熬制一刻钟,每日饮用。”
他顿住,很深地看她眼下两片黑影。
“助眠安神,养血益气,最为有效。”
姜宝珠怔了下,握药罐的手不自觉攥紧。
眸光闪烁着躲开男人的注视,嘴角却弯了下。不知想到什么,她又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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