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天好,急足们想必也会早些来用饭,除了那大锅烩菜,再加一道香蕈(香菇)焖饭,如何?我们也一同吃些便是。”


    石宜点点头,又蹙眉:“香蕈焖饭可是要放腊味呢,成本不低啊……”


    姜宝珠朗然一笑:“无妨。今日腊八,虽算不得大节,合该加餐吃些好的。”


    “瞧这天气,雪寒也要过去了,急足们往后也不会来了,这一冬日他们难得沾过荤腥,多放些腊味与他们解解馋罢!”


    石宜静静注视掌柜片刻,重重点头:“好嘞!”


    她不让姜宝珠动手,自己麻利儿进灶房忙活起来。六孔灶眼上全部架起大锅,不到一个时辰,焖饭,烩菜就都做好了。


    急足们果然比平时来得更早一些,一屋子人用完饭,天才刚刚擦黑。


    自家吃的焖饭里又加了些雪菜和虾仁,大火翻炒出香喷喷的锅气,石宜的心情忽而明朗。


    或许是因为急足们今日吃得格外满足,他们人虽散了,那份饱食后的幸福感还留在这方小店里。


    又或者,是掌柜的说雪寒要过去了。


    雪寒过去,春日便不远了。


    万物换新,她和婷姐儿往后的日子,也尽是新的了……


    饭做好后,石宜跟掌柜的找过招呼,便端着一盘子焖饭叩响王婆家的大门。


    几个孩子嬉闹着来开门。婷姐儿见到娘亲,立马将筷子串起的炸豆腐块给娘亲吃。


    五块豆腐,小姑娘已经吃了三块,嘴一圈油乎乎的。


    石宜没吃,只将冒热气的焖饭交于王婆。


    王婆自然不肯收。


    二人正推让着,身后有脚步声渐近。


    “娘子?”


    石宜如雷击顶,身子晃了下,僵在原地。


    男子已经快步迎上来,满面欣喜:“娘子,当真是你——还有婷姐儿!”


    “啪”的一声轻响,婷姐儿手中的炸豆腐掉地。


    小姑娘嗖地缩进娘亲怀里,眼中全是惊恐。


    王婆弯腰将筷子拾了起来,眯起老花眼打量来人。


    “你是……?”


    “老人家,叨扰了。”男子叉手深深一礼,清隽面容上一团和气,“晚辈是来迎妻女归家的,这些日子,承蒙您照拂了!”


    “哦——”王婆反应过来,笑着看石宜,“原是石娘子官人啊!”


    “……”


    石宜欲言又止,揽着婷姐儿的胳膊收很紧。


    男子叹出口气:“娘子,莫再置气了。千错万错,皆是为夫的不是。你瞧——”


    他从袖中顺出一个油纸包,温声:“我买了你和婷姐儿最爱吃的果子,咱归家慢慢吃,可好?”


    “……”


    石宜绷着脸瞪了男人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


    “嗨呀,石娘子消消气罢!”王婆乐呵呵劝和道,“牙齿难免咬到唇呢,何况夫妻俩过日子——难免磕磕绊绊嘛。”


    她凑近石宜耳边:“如今,人既来巴巴请你了,便归家好好过日子,啊?”


    男子在一旁连连点头应声,笑容满面地将果子塞进石宜手里。


    像是被烫到一般,石宜立时将油纸包推回给他。


    “我不会回去的。”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更坚定,“婷姐儿亦不会!”


    “……”


    男子腮侧微微一紧,又泄出一口气:“你气性总是这般大……”


    他没再说什么,只抬手朝前方挥了挥。


    黑黢黢的巷口很快传来一声长呼:“娘——”


    石宜震了下,难以置信地回过头。


    一个男娃跌跌撞撞跑过来:“阿娘——”


    “丛哥儿!”石宜近乎凄厉地叫道,一把抱住了小男孩。


    “阿娘,我好想你啊!”小男孩仰面朝她笑道,眼眸一转,他更惊喜,“阿姐!”


    “丛,丛哥儿,你过得可还好?”石宜有些语无伦次,一边好似打量物件一般,将儿子从头到尾看了个遍——脸蛋,脑后,胳膊,腿脚……


    婷姐儿没做声,呆呆瞧了弟弟片刻,默默拉过他的手撩起袖口——胳膊上白白净净。


    “许久不见,丛哥儿竟长这般高了……”石宜哽咽着落下泪来,“你……可是在祖父母家中?”


    丛哥儿点点头,又摇摇头:“阿娘过得可好?”


    他圆乎乎的手抹掉娘亲脸上的泪:“听爹爹说,阿娘这两年都在酒楼日夜做工?定然辛苦极了!”


    石宜没说话,只定定看着儿子,眼中泪水再次汹涌。


    “我不要阿娘去酒楼赚钱了!”丛哥儿抱紧娘亲,大声,“不要阿娘这般辛苦!”


    “阿娘,我们一起归家好不好?”


    “快过年了,我只要我们一家人团团圆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大人救命


    街巷里的人家一户接一户探出头来。


    虽不明前因, 但流泪的母亲,哀求的孩子,求和的男人, 说情的邻居——这般场景,任谁一瞧都知晓是什么热闹。


    姜宝珠兀自立在前院,没有再往外走,只不动声色地望着门外。


    “阿娘, 我们归家可好?”男娃一声声恳求着母亲, 呜咽连连。


    “我好想你啊阿娘!”


    “我们归家罢,爹爹说了,我们一家人以后要一直在一起……”


    石宜始终没说话。


    她愈沉默,眼泪便淌得愈凶。


    周遭打量的视线和议论也愈加纷扬。


    “丛哥儿……”石宜慢慢抹掉脸上的泪痕,深吸口气。


    “阿娘不能回去。”


    话音落地, 四周一下子静下来。


    邻间停下窃窃私语, 小男孩的哽咽也戛然而止。


    他定定看着娘亲, 用一种, 近乎审视陌生人的神情。


    在这样的注视下,石宜似乎有些无措:“阿娘答应你,再过些日子, 一定将你接到身边,绝不让你自己再在外头!”


    她拉过儿子的手:“往后,你便和阿娘还有姐姐在一处——”


    “你骗人!”男娃大声道,“你分明是不要我,不要爹爹了!”


    石宜怔怔看着孩子:“你是我儿, 我怎会不要你?!”


    “你是骗子!”男孩吼道。


    他猛地抽回手站起来,石宜猝不及防,跌坐在地上。


    “你定是外头有了姘头, 才着急甩开我们!”


    石宜没有理会拉自己起身的女儿,目瞪口呆地僵坐地上:“从哥儿,你……你听谁说的这话?”


    “难道不是吗?”男孩哭起来,叫喊声也越来越高,“你将我送出去,自己日日去酒楼会姘头,赚的钱也全部给了他!”


    “这世上怎会有你这般狠心的娘亲!”


    “你,你胡说!”婷姐儿气得涨红脸,“丛哥儿,你怎能这般污蔑阿娘!”


    “……”


    石宜沉默着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儿子。


    她眼底赤红一片,却没有再流泪。


    “我没有胡说,你和阿娘都是骗子,是坏人!”小男孩嚎哭着,“都不要我了……”


    “这,这——”王婆看着哇哇大哭的孩子,又看地上失魂落魄的女子,手足无措,“这如何……”


    男人重重叹了口气,将哭泣的男孩揽到身边。


    “娘子,静了这些日子,我原以为你想通了,原以为我们一家会有团圆的日子。”


    他居高临下睨着石宜,一脸痛心疾首:“你为了那姘头,当真要抛夫弃子吗?!”


    “你胡说,不许你污蔑阿娘!”婷姐儿忽而大喊道,“哪有甚么姘头!”


    她站到自己娘亲身前,昂首高声:“分明是你!你成日烂赌,没钱便管阿娘要——她辛辛苦苦在灶上赚的钱,全部叫你拿去赌了!”


    她又抬手指弟弟,目光灼灼:“丛哥,你个蠢货!”


    “分明是爹爹将你藏到外头的,这两年阿娘为了寻你,受尽他刁难折磨,如今你居然听信旁人,污蔑娘亲清白——你脑子被狗啃了不成!”


    “一派胡言!”男子抬手怒斥女儿,又转向石宜,“瞧瞧女儿如今都被你教成甚么模样了!”


    “定是成日跟着你与那姘头厮混,才会大呼小叫,不恭不孝!”


    “不许你辱我阿娘!”婷姐儿的喊叫带着哭腔,她像一颗弹丸一样撞向男子,将父子二人撞得踉跄后退。


    男子正要发火,却见女儿蓦地撸起自己衣袖。


    ——细细瘦瘦的胳膊上满是淤青和伤痕。


    “你冤污阿娘!还打她!她不给你钱你便动手!”


    婷姐儿大哭起来,颇有种豁出去的架势,她又掀起自己的裤腿。


    “你还打我!你打我,阿娘才带我连夜离家……”


    王婆惊叫一声,连忙扯过婷姐儿细看起来。


    视线略过孩子腿脚上触目惊心的伤痕,她抽了口凉气,双目圆睁。


    “你——”她冲男人怒目而视,“瞧着你人模人样,谁知竟猪狗不如!婷姐儿是你亲生骨头,你也下得去这般狠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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