杠子馍也是河南特色面食,不过要到明末清初才会面市。杠子馍可以看做加长版馒头,一个便有小臂那么长,是耐饿又顶饱的扎实主食。


    劳力们已经自觉排起长队,所有人的目光都直直凝在冒热气的大锅上。


    蒸气氤氲,无论是锅里满满当当的食材,还是白软喧乎的炊饼,都透出一种不甚真实的暖意……


    姜宝珠拿起一只大碗,笑问面前人:“官人可食得辛味?”


    被问的急足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许久没人问过他口味喜好了。


    “这烩菜有两锅里加了些茱萸辛油。”姜宝珠主动解释道,“若能食辛,不妨尝尝——这带辛味的更香,吃完身上也更热乎呢!”


    急足怔怔点头:“好……好。”


    姜宝珠与人盛了满满一大碗烩菜,又递上一条杠馍和一碗糙米饭。


    她爹娘也加入分餐行列。很快,劳力们都捧着碗筷坐回桌边。


    和方才一样无人说话,满室只有咀嚼吞咽声。


    作为厨子,姜宝珠素来乐见食客吃相——客人吃得越香,面上越满足,她就愈发美滋滋。


    可如今看着狼吞虎咽的急足们,她心里只有止不住的酸楚和难过。


    他们有些吃得特别着急,粉条,米饭和馒头一股脑儿塞了满嘴,被噎住了也一声不咳,硬生生地将口中食物吞咽下去。


    也有人吃得很慢,筷子夹着粉条送进口中细嚼慢咽,吃到一半时又忽然停住,一大颗眼泪随即毫无征兆地砸进饭碗……


    姜宝珠眉心紧了紧,默默转过身去。


    身侧响起一声很轻的叹息,她侧眸,发现爹爹也背过身来,一双眼睛隐隐泛红……


    “可要添饭加菜?哎,自然能再添!”她阿娘脸上也再无不安,和琦姐儿一人提一锅耳,穿梭于桌间给人添菜,“还多着呢,尽管吃啊,管饱,管够!来,孩子——”


    付惜音停在一桌跟前,大勺舀起锅中烩菜:“再添些罢?”


    桌后的小孩嗫嚅着没说话,偷偷侧目往吧台瞧。


    也是这一瞥,姜宝珠才看清了:这居然是个女孩子!


    脑中震了下,再次浮现那日她穿着破衣赤足,狼狈奔走的模样……


    她下意识又往那孩子脚上看。


    ——还好,如今有鞋穿了。


    只是这统一发放的麻鞋明显偏大,后跟空出两指来,没穿袜套的脚后冻得黑红交驳……


    “无妨,你们孩子正长身子,更该多吃哩!”不顾女孩小声推却,付惜音将一大勺烩菜扣入她碗,“多吃些!”


    “……”


    女孩嘴唇抖了抖,没有再说话。


    待付惜音走远,她立刻将烩菜倒进身边妇人碗中,自己只低下头扒糙米饭吃。


    似是难以承受背后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女孩乱发间的耳朵越来越红……


    姜宝珠不动声色转开眼,拎起空水壶走进灶房。


    不到两刻钟,急足们便用餐完毕,碗底精光。


    官兵正要带人往外走,人群里忽然有人高呼:“你拿了甚么!”


    “你——拿出来!”


    “何以喧哗?”


    姜宝珠拎着打包好的煲仔饭匆匆而出,便见吕大人大步走到一对母女身前。


    女孩面对官服毫无惧色,却在姜宝珠临近时垂低脑袋:“我,我瞧见他方才往怀里藏了东西……”


    顺着她手指方向,吕大人目光锁定门后一男子,厉声一喝:“交出来!”


    男子浑身猛一哆嗦,忙不迭地从怀里摸出一布包。


    巴掌大的布包展开,半条皱皱巴巴的杠子馍躺在上面,里面还夹着粉条和鸭血块。


    “……”


    吕放脸色稍缓,又拧眉:“这饭食任你们敞开吃,何以还要偷藏带回去?”


    男子“扑通”跪地,手上依旧紧紧抓着那半条馍:“大,大人,草民不是偷!”


    “我媳妇和老母如今都在福田苑,草民是想带与她们尝尝。她们,她们还没吃过这般好的饭菜……”


    “……”


    吕放沉默地看着他,神色非常复杂。


    “掌,掌柜的,我没有拿你店里旁的东西!”男子又转向姜宝珠急切道,“这些吃食,都是从我自己碗里省下来的!”


    “……”


    姜宝珠没说话,转身取了吧台上剩下的两条馍包好,又将大锅锅底的菜汁都刮进砂锅里。


    走过去将男人从地上拉扯起来,她将手里食物递给他:“这些都带回去与官人亲眷尝尝。”


    “如今风急雪大,小店储用有限,难免慢待。”姜宝珠冲男子微微一笑,又朝门外齐齐望来的劳力们扬声,“待来年光景和暖,大伙再度光临,我定周到款待!”


    男子定定看着手里砂锅,又看面前的掌柜:“来,来年……”


    “是啊。”姜宝珠笑吟吟道,“待冰消雪融,开春日暖,地离庄稼再长起来,日子便好过啦!届时各位再来,便不是来送货跑腿——都是小店贵客,都有钱来吃好的!”


    视线转回男人面上,她深深一颔首:“日子,定会这般好起来的!”


    会好起来的。


    ——这般盼望,才是寒冬里最旺的薪火,亦比任何大锅饭还要抵饿……


    男人喉头剧烈动了动,重重点头应声:“哎!”


    抬手抹掉眼中水汽,他躬身深深一行礼:“多谢掌柜!”


    在一片感激和道别声中,姜宝珠目送劳力们出门。


    目之所及又见那道瘦小背影,她眼睫动了动,拉过身侧琦姐儿耳语两句,随后又扬声:


    “那位娘子,请留步——”


    妇人左右瞧了瞧,才确信唤的是自己。


    她有些无措地望向身边孩子。


    女孩没注意母亲,只瞪大眼睛瞧着姜宝珠快步走近。


    低下脑袋时,她垂在裤边的两手默默攥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物归原主


    姜宝珠将女孩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现在紧张又害怕。


    没有理会女孩, 姜宝珠只朝妇人抿唇浅笑:“还未感谢令嫒方才直言相助——虽说误会一场,却也实在赤诚热肠。”


    妇人也笑了:“掌柜的客气了。”


    她偏头看身侧女儿,笑意更深:“这孩子自小便是这般性子, 最会疼人,还殷勤能干,实在是个贴心的好孩子呢!”


    “……”


    女孩身子微不可查地晃了下,头垂得更低了。


    姜宝珠看着她涨红的后耳颊, 又问妇人:“娘子家中还有何人?”


    “还有个三岁的小儿, 如今在大相国寺呢。”妇人手搭上女儿肩头,“府衙原本也将我安置在那处,可我这当娘的,怎放心女儿独自在外做工……如今这般光景,谁都不容易, 能使一分力, 便出一分力罢!”


    姜宝珠看着她鬓边斑白, 颔首道:“娘子有这般心志, 此番风雪过后春暖花开,定有来日可期!”


    妇人使劲点头,笑得脸上皱纹更深, 眼睛却更亮:“便借掌柜吉言!”


    余光瞥见琦姐儿走近,姜宝珠拿过妹妹手里的包裹。


    “这是小妹前两年过冬的暖靴,虽是旧物,却也干净暖和。若不嫌弃,还请收下。”


    妇人错愕:“这……怎好意思呢?”


    她下意识又瞧身旁女孩——姜宝珠也看出来了, 这位母亲在心理上,反而更依赖自己这个半大的女儿。


    女孩瞟了眼暖靴上带花纹的皮革,慢慢抬起头来, 终于头一回,正正迎上姜宝珠的眼。


    “冬日劳作,脚上暖和些总是好的。”姜宝珠定定注视女孩神色复杂的脸。


    “望这双暖靴,能陪你走更稳,更好的路。”


    “……”


    女孩目光晃了下,猛地一撇头跑出院门。


    “哎,你跑甚——”妇人讶异喊道,随后又充姜宝珠赧然一笑,“掌柜的莫见怪,这孩子今儿不知怎的……”


    姜宝珠摇摇头,又和人客套推拉过几句,妇人才连声道谢着接过暖靴,跟上急足队伍离开了。


    天色早已墨黑,他们清晨扫干净的街巷又悄然覆上一层白。


    “三姐姐,我还有不少穿小了的的冬衣冬鞋呢。”姜宝琦问姐姐,“明日理出来,待急足们再来用饭时与他们可好?”


    姜宝珠望着那一队消失在茫茫雪意中的身影,轻轻摇头:“不必了。”


    靠自己力气堂堂正正吃饱饭的人,不需要别人的怜悯和施舍。


    姜宝琦眨眨眼,若有所思:“那三姐姐何以还与她旧靴……”


    姜宝珠没回答,抬头拨了拨琦姐儿脑顶的丫髻:“待冰雪消融,姐带你去买更时兴的靴子,过年穿!”


    “好啊!”


    姐俩有说有笑地锁好院门,牵着手进房。


    爹爹阿娘已经将餐桌清理完毕,两人正在水槽后一齐洗碗,话头依旧围绕方才来吃饭的急足。


    付惜音直叹那些孩子不容易,又忧心他们今日没吃饱;姜明远则问女儿明日能不能再加两锅热汤——要不了几个钱,也能让人吃得更热乎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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