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防止流民滋事或商家敷衍，每户提供食宿的商户，都有一队官兵随行监守。
今儿来五味居为首的那位官员，姜宝珠倒也熟稔——正是她一把抓的忠实簇拥者，常去洗面行的吕大人。
这吕大人一贯不羁，在她小店四处溜达着打量过一番，又不请自来地进了灶房。
“嗨呀，真是不巧，姜娘子新张那几日，我出京办公去了，本想归家后和我家大娘子一同来吃，谁知又赶上这雪寒……这几日终日巡值，忙似鬼赶！”
吕放叽里呱啦唠了一大串，末了又吁出口气：“娘子稍后可得多多打包与我打回去些，我今儿可是和马大人打赌换值，特意来你店里的——那厮也想来尝娘子新菜，嘿嘿，此刻怕正怄气呢！”
姜宝珠忍俊不禁：“没问题！外头高柜上有食单，大人瞧瞧想吃甚么，我这会儿备上，稍后正好一并带走。”
吕放没着急去拿食单，饶有兴致看案台上的食材——鸭血，白菜，索粉，豆腐，炊饼……
他扬眉：“这是甚么新菜色？”
姜宝珠摇头：“是备与急足吃的。”
吕放一惊：“姜娘子做这些与急足吃？”
“是啊。”姜宝珠眨眨眼，“有何……不妥？”
吕放摇头，看了眼传菜口后沉默候食的人群，他再瞧姜宝珠的目光深了几分。
“这两日我负责看护急足食宿，别户供饭多是清粥窝头，好一些的，再多两味酱菜。”
姜宝珠怔住：“清粥窝头？”
“如今天寒地冻，户外做工消耗本就极大，清粥窝头小菜……怎能饱腹？”
“量大管饱的。”吕放道，“官府搭棚赈济向来也是施粥，商家效仿……也无可厚非。”
他轻笑了下：“商户本就是免费供食，管饱即可。至于菜色如何……我们也不好苛责。”
姜宝珠垂低眼睫，没有说话。
吕放又看案板上琳琅的食材：“姜娘子打算做甚么菜呢？”
姜宝珠正要回答，目光蓦地定住。
一道视线方才越过传菜口，直勾勾瞧过来。
和她四目相对之时，又倏地扭头背转过身。
——正是前几日来偷店的小贼。
作者有话说：
sorry昨天写着写着睡觉了，醒来也过了请假时间呜呜……之后还是照常更新，不更会挂请假条的！
第63章 大锅烩菜
注视着那个蜷缩脖颈的瘦小背影片刻, 姜宝珠移开眼。
“吕大人可知寺庙，福田苑那厢是何光景？”她问身旁的人，“我原以为急足多是年轻力壮的男子, 今儿一瞧，竟还有如此多妇孺。”
“寺庙官屋安置的皆是老弱病残。但凡能劳作的，全出来做工了。”
吕放叹了口气，又道：“寒门子弟早当家——小娃娃只要手会提, 肩能扛, 便算得家中一份劳力。女子也一样，清晨扫雪的队伍里一半都是农妇哩——力气一点不比汉子弱！”
姜宝珠没说话，抬眼又向传菜口后瞧。
那孩子没再望过来，正举着手中水杯递给身旁妇人。
妇人满是慈爱地摸了摸孩子乱蓬蓬的脑袋，身子朝他坐得更近了些。
姜宝珠收回心绪, 开始料理眼前的伙食。
吕大人方才说, 商户效仿官府赈济供粥食, 倒也无可厚非。可姜宝珠不这么想。
府衙搭棚施粥是纯慈善, 和他们现今这“雪寒互济”是有区别的：流民人力充足，送货快，如今许多人家为省炭干脆不开灶, 外卖生意这几日颇为兴盛，不少商户因此得利。
——早上那胡师傅和齐掌柜，不正如此么？
本就是互惠互助的事，如今惠得着了，理应尽力相助。只供清粥窝头……未免太过潦草。
可既然官府都不苛责, 她也不好贸然出头，否则只怕要得罪大半同行。
罢，便做好自己的, 求个问心无愧吧……
给这么多人做饭，自然是大锅饭了。
姜宝珠可太熟悉大锅饭了，上辈子在福利院里长到十五岁，而后又在女子高中住校——她就是吃大锅饭长大的。
大锅饭，果腹为底线，滋味见人情，营养是生机。
吃过十几年大锅饭，姜宝珠印象最深的，还是福利院食堂里一朱姓阿姨的手艺，那可真是又抗饿又好吃，营养还够足——一锅里有十来种食材呢。
巧的是，那位朱阿姨正是河南人士。她说她做的大锅饭就叫“河南烩菜”，也叫“熬菜”，是他们当地有名的特色菜。
——就让这豫地最为朴实的大锅烩，来抚慰同乡人受寒的肠胃吧。
六孔大灶上同时架起四口大锅，锅里下油，再放入熬猪油沥出的油渣——这一步本该放五花肉的，可那样的话成本就太高了。且量力而行吧。
油渣美味也不输五花肉，越嚼越香，热量还高。
干瘪油渣在锅中重新变得油油润润时，放入葱姜蒜和花椒炒香，加老抽上色，随后便是有啥放啥了——切块的白菜，多多加进去；泡发的木耳，黄花菜和海带丝，也放进去。
调味也是这般尽情挥洒：盐，酱油，自制的五香粉，味精通通入锅——料比平时要重些。
这是经验之谈：姜宝珠每每体力消耗巨大时，就想吃些重口味食物——一顿味道浓烈，香气扑鼻的下饭菜不仅能快速顶饱，还能给疲惫身心带来感官上的满足。
这舌头上有了念想，日子似乎才有些盼头……
铁勺大力翻炒，待几口大锅都荟出浓郁香味，锅气蒸腾时，再加大半锅水没过食材。
水将沸未沸之际，下入切成小块的鸭血和冻豆腐。
如今室外尽是天然大冰窖，新鲜豆腐放窗外不一会儿便成冻豆腐。这里外满是蜂窝小孔的冻豆腐绝对是烩菜的绝佳搭档，等吸满汤汁后，入味十足。
盖上锅盖之前，姜宝珠又往每锅投入一大把粉条——粉条，才是大烩菜的灵魂所在。
待粉条在咕嘟声中慢慢炖至弹软筋道，这一锅精华和滋味也尽数煨进去了——比肉还好吃！
一旁的吕放使劲抽了抽鼻子：“嚯，这大锅熬菜好生香！”
朝满满当当的锅里瞄了眼，他又道：“食材这般丰富，姜娘子怕是破费不少罢？”
长柄大勺在锅内搅拌防粘，姜宝珠盖上锅盖：“食材虽多，本钱其实不多呢。”
她指灶边木桶：“这一桶鸭血便能做四大锅烩菜，本钱不过十来文。”
“菘菜乃我家自藏，满满一地窖，要多少有多少；木耳，金针菜（黄花菜），昆布皆为干货，一捧便能泡发一锅，也要不了多少钱。”
“哦，还有这豆腐，早两日我便与卖豆腐的阿婆说了，将这缺了边角的，碎了形状的豆腐尽数留与我。索粉也一样，我买的都是断枝碎条，比原价便宜一半还多呢！”
谈及这番精打细算，姜宝珠没半点不好意思，坦然得很：“这碎豆腐，断索粉虽说难看了些，但滋味还是好的啊——低价食材使劲往大锅里加，急足们吃再多，我也不心疼！”
吕放听罢啧出一声，又高高竖起大拇指：“姜娘子确是用心了！”
看嘛，只要用心，总是能做出便宜又美味的吃食的……
忽而想到什么，他眼睛一亮：“哎，这锅烩菜不单能与急足吃，也可以搬去边塞，做我大军伙食嘛——我们也不讲究好不好看，只要吃得饱，味道好，兄弟们就有力气上阵杀敌！”
姜宝珠想了想，颔首：“这烩菜做起来快捷又容易，营外的火堆架个锅便成！”
“若为大军伙食，可再添些厚实的豚肉片，亦或我墙上晾的这些腊味，哎，塞外那牛羊肉带骨慢炖更好呢！满锅荤香都炖进索粉和菜叶，再搭着长杠般的炊饼吃——”
她说着转身掀开锅盖：“噫，香得不得了嘞！”
吕放本就听得满口生津，锅盖乍开，浓香热气扑面而来，他不由深吸一口气，撸起宽袖往锅前迈进一步。
“既如此，我先替军——”
“用饭啦！”
姜宝珠没听见耳边馋言，端起锅耳径直往外走。
急足们早上只吃了粥和饼，冰天雪地里奔走一日，身体早已疲乏不堪。而今坐在暖融融的小店里，他们更是萎靡不振，昏昏欲睡，只等灌下两碗粥后，快些回去睡觉。
锅铲声响起时，他们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火烹油爆，饭香四溢时，所有人才慢慢坐直身子，瞌睡全无。
有人彼此间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有人讷然望向传菜口。
清朗女声自灶房门后响起，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随之出现。
姜宝珠将锅放在吧台旁的木凳上，又转身回端第二锅。
家里其他人也纷纷帮手。不多时，四口香喷喷的大锅菜便齐齐摆开，吧台上还放着两锅糙米饭和两大筐杠子馍。
——正是方才和吕大人提及的“长杠一般的炊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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