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瞟了眼窗外——风停了，雪还在下。
“雪寒将至，不如你我分头行动，或能快些成事。”
“好啊！”姜宝珠一口应下来，“大人这会儿可是要去府衙？我与您一同出门去行会！”
难题得解，她现在浑身都是“大任将至”的干劲儿。
窗外的漫天大雪似乎都不显可怖了，天地间又是一派银装素裹之美。
拿过披风准备出门，扭头却见男人依旧端坐高椅，一双深邃眼眸似笑非笑瞧着她。
“姜娘子心系流民是好事，只是……”
他抬手按上劲瘦腰腹：“你店中，恐怕要先多一饥民了。”
姜宝珠眨眨眼反应过来，嗤地笑出声：“大人，大人莫见怪，我也是欢喜过了头——这就去接着做咸蛋黄虾粥！”
闻煜颔首应“好”，含笑目送女孩放下披风，步入灶房。
不过时，布帘后忽而响起一声惊呼：“呀——”
姜宝珠探头而出，手举着一枚鸭蛋，双眼荧亮：“我今儿运气当真好哎——这咸蛋竟有双卵黄呢！”
闻煜看着两个圆圆的卵黄截面，再转眸，又见女孩如花笑靥。
唇角不自觉跟着翘起，他也笑了。
——今日确有好运气。
是他的好运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大锅烩菜
“米面油盐, 肉菜药材，尽可送货上门嘞——”
“各大食肆饭馆，百种菜色吃食, 也可送宅入户嘞——”
“宋嫂鱼羹，张记爊鸭，五味居，得闲庄, 食味楼, 如今都能传膳到门喽！”
或许是大雪苦寒迫在眉睫，官府苦流民之患久矣，“官民联合抗灾”这事推进得出奇顺利，第三日清晨，一批年轻力壮的劳力就开始在大街小巷清雪开路了。
姜宝珠的提议被全盘采纳, 又被府衙细化周全：此次受寒进城的灾民高达万人, 其中劳力占近一半, 加上城内自愿应役做工的贫户, 可供派遣的人数超七千。
这七千人被分为三拨：扫雪清路的人数最多，其次是外卖送餐，还有一小部分负责配货送炭, 递送消息的机动人员。
每日傍晚酉时，负责外卖的人员便会在各自区域内打更叫卖，记录居民预定的次日餐食，随后再由跑腿人员传递到各个饭馆食肆。
翌日天刚亮，扫雪大队便出动了。道路通畅后, 上千名外送人员便如毛细血管一般，蜿蜒穿梭于城市的每个角落。
往年严冬时节，家家户户多闭门不出, 小店商摊也基本洗液，繁华汴京总陷入一片冬眠般寂寥。而今大雪封城，街道却从早到晚都热闹非凡，扫雪的号子，叫卖的吆喝生机勃勃响成一片，也算奇景一番。
人这么多，食宿，炭源可还够？
姜宝珠一开始也有同样担忧：原以为流民不过千人，如今好家伙，光劳力就五千号人，仅靠官府拨炭也不够啊。
官府自有应对之策：先是大肆呼吁权贵富商，家有余炭的捐赠炭火——捐炭的商户可以免除来年部分税额哦。
狠狠从富户那里刮下一层油后，官府也让流民们自给自足：老幼妇孺安置在官屋，寺庙和安济坊 ，他们虽不用像劳力一般上街做工，可也没闲着：
处理扫街收来的破损家具，倒塌房屋的木材，统一劈了晾干，便可以用来燃烧取暖了；
用收集来的牛马粪料做粪砖——游牧民族如今还在用的过冬智慧，原来早在大宋就广为人知了。
官府那厢带头带得好，行会这边也响应也很积极，姜宝珠拜访樊长老之后，这位六旬老者当夜便冒着大雪联络各方。
他也确实一呼百应——何止百应啊，这次参与救济的食肆饭馆有近两百户，药铺，粮米店，肉行等商户也有百余家。
有库房的商户提供住宿，饭馆食肆则供给朝食或昼食一顿——姜掌柜前两日都没收到信儿，今儿入夜才接到通知：明日起，五味居需供给流民昼食一顿，戌时开饭，来吃饭的流民约莫五十人。
可是有的忙活了。
前两日外卖开售，五味居生意还不错：第一天就卖出大几十份暖煲。
昨日煲仔饭上新，加上汤煲，共送出一百多份。
姜宝珠拿起用“正”字统计的食单，核算今日外卖份额：一共近二百份！
工作量大，卯时一过，她就起床开始备菜了。待天色渐明，外头的扫雪声停，送货的便上门了。
最先来的是泥瓦匠师傅。姜宝珠之前追定的一百五十个砂锅，这最后一批终于也送到了。
“胡师傅今日怎亲自来送货了？”姜宝珠问。
“要送好些家呢，都着急要，单靠急足可来不及哩！”
——“流民流民”的唤着总归不好听，有人便提议，将做工的流民唤“急足”或“雪行人”。
“如今这外送吃食的恁多，不少食肆饭馆都与我定制砂瓶呢！”瓦匠师傅鼻头冻得通红，满脸都是赚钱的喜色。
“想是姜娘子打样打得好啊——这砂瓶本钱少，保温性又好，用来打包最合宜不过！”
姜宝珠也笑了：“那往后五味居再定制，胡师傅可要紧着我的先做啊！”
“那是自然！也是托娘子的福——本以为雪寒没生意，谁知这一月接的活，快赶上往常三个月的！”
姜宝珠也与人道恭喜，又寒暄两句，瓦匠乐呵呵推起车走了。
几乎同一时刻，另一辆独轮车到达五味居院前。
“齐大哥来得真早！”姜宝珠笑眯眯与人打招呼，“辛苦您冒雪走这一遭！”
“噫，辛苦倒不怕，只怕姜娘子再挥大刀与我砍价——保不齐连我娃的米糊钱都得搭进去！”鸡鸭行的齐掌柜半揶揄半认真道。打头回领教过姜宝珠的杀价本事后，此后打交道，他总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姜宝珠撇撇嘴哼声：“不砍不砍！雪天送货不容易，今日一文钱不少，都与大哥带家去！”
“如今满城都在做外送生意，想必鸡鸭行也出不少货，齐大哥还愁赚不出米糊钱？”
齐掌柜叹了口气：“我这不是没入你们那‘赈济商盟’么，没急足帮忙送货，生意总归做得慢些……”
“齐大哥为何不入？”姜宝珠道，“入了商盟，自家不用奔波送货不说，每日还能买些平价炭火呢！”
“我也想啊，只是家中店里都没空房，没法供与急足夜宿，便没法入盟啊……”
“原来如此。”姜宝珠恍然，思忖片刻，她又想到什么，“我记得齐大哥隔壁的布行，有偌大库房……”
“可不是，罗婶子那布行的库房比我铺子还大呢，有一间还一直空着……哦——”齐掌柜反应过来，“姜娘子的意思是，叫我将那库房租下？”
“正是。”姜宝珠点头，“如今布行淡季，罗婆婆本就要闭店歇业，齐大哥何不花一二贯钱将空库房租下，置成大通铺，每夜能宿一二十个急足呢！”
齐掌柜一拍巴掌，愁容尽散：“噫，姜娘子简直是女诸葛嘛——我这就去寻罗婶子租库房！”
他又拿下板车上的两只木桶：“今儿这鸭血和骨架，便免费搭与娘子了！”
“哟，我可不敢收嘞！”姜宝珠语调清扬，“没的叫齐掌柜把米糊钱搭进去，待娃哭的时候净冤我了！”
齐掌柜作势往自己嘴上打巴掌：“我那不过糊涂玩笑话，姜娘子怎当真了？”
“得娘子指点，而今别说米糊钱，他老子可是要拼命，将儿娶媳妇的钱都赚出两分来呢……”
又玩笑推辞两句，齐掌柜巴巴将鸭血桶送到灶房门口，走时坚持没收钱。
其余食材也很快送到。姜宝珠生火燃灶，一家四口齐上阵忙活起来。
猪油均匀抹上砂锅陶壁，姜宝珠眉心又微微蹙起。
前几日她店销量节节攀升，想是跟砂锅保温好脱不开关系——如今这饭馆食肆都开始用砂锅送外卖，那她这优势可就不再了……
看来，这外卖生意也不是那么容易做的。
还是得琢磨些促销的点子出来才好。
-
说是戌时开饭，没想到劳力急足酉时四刻便到了。
看着阿娘急匆匆去开院门的背影，姜宝珠能觉出她有些许紧张和局促。
——毕竟店里先前才被流民偷过，如今几十号人齐齐上门，家里人心有余悸，也情有可原。
院门打开，人影乌泱泱一片。
说是劳力，但这群人里不只壮汉，女子和半大孩子也占了一半。
他们全都穿着官府分发的棉服和冬鞋，看起来和城内普通居民没什么区别——他们原本就是农家庄户人啊。
统一衣服都是灰蓝色，所有人脸上也都灰扑扑的，一个个没什么表情，也没人说话，只拘谨甚至忌惮地打量着面前新翻修的小院。
姜宝珠朗声请人都进来——邀了两次，人才挪步进院门，又慢吞吞挨挤入店堂。
没有人去坐新奇的高椅，所有人都围着大大小小的桌案挤坐在一起——这般拥挤抱团，或许能带来更多安全感……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