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等到午时,居然一个食客都没有。
冷透的茶底倒入水槽,姜宝珠披上披风,掀帘而出。
雪又开始下了——或者说,这雪根本没停过,只是下得更大了。
鹅毛般的雪片覆落前院,也将石榴树上系着红带的秃枝染成纯白。
风起时,四下白雾氤氲,茫茫一片。
姜宝珠紧了紧兜帽,慢慢踱步到院门。
巷路的积雪无人清扫,已经没到小腿,放眼望去前后皆刺眼的白茫。
这样下去别说食客进来,巷内住户很快也要出不了门了……
叹了口气正要回去,姜宝珠目光忽而一顿。
巷口之处,一袭墨黑身影由远及近,高大轮廓渐渐清晰。
顶着风雪前来,他身姿依旧挺拔,步履沉稳如常。
衣袂翻飞间,深雪中很快被踏出一条通路,径直通到五味居门前。
姜宝珠眸光微动,定定看着面前眉睫凝霜,肩披寒雪的男人。
“闻巡使。”
闻煜瞟了眼院门,没瞧见上次那块小木牌。
“姜娘子今日……可还开门迎客?”
姜宝珠笑了,带着些许自嘲:“大人可是小店今日的开张食客呢!”
她侧身延客,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店里。
闻煜在上回坐过的高椅落座,注视着掌柜为自己斟满一杯热气袅袅的麦仁熟水。
“大人可是要去巡值?”姜宝珠问。
闻煜端杯浅啜一口:“夜巡方毕。”
嚯,这夜班可够长的。
心下腹诽着,姜宝珠递上食单:“今儿食材齐全,大人瞧瞧想吃甚么?”
长指在页面上轻轻一划,闻煜没有翻开食单:“不知……”
“还是上回的咸蛋黄虾粥?”姜宝珠笑盈盈接上话。
闻煜眉心一跳:“可还方便?”
“自然方便!”姜宝珠朗声道,一边收起食单往后厨走,“大人稍坐便好。”
系好围裙,她又:“今儿时辰尚早,可要与闻小娘子带回去一些?”
闻煜犹豫了下,点头:“与她留作昼食。这个时辰,她已用过饭了。”
他也本应回家用饭的。
可不知为何,那煲粥的滋味总在心头萦绕不散。
从前向来是不挑饮食,饱腹即可,这般对某样食物生出如此明确偏好,竟是头一回。
只是,喜欢的到底是咸黄粥沙沙的口感,还是暖粥入腹时,心神也一同落定的安稳,他自己也辨不清。
打发厮儿归家报信前,闻煜脚步已不自觉转向食肆……
眨眨眼收敛思绪,他抬眸看传菜口。
“听闻娘子店里昨日遭了贼?”
姜宝珠戏咸鸭蛋的手顿了下:“是,不过没丢甚么要紧的。”
鸭蛋洗去黄泥,投入锅中,她掀开传菜口半帘,探身继续道:“那贼……其实是个半大孩子,看模样像是流民。”
闻煜目光微顿:“十有八九。庄户难有收成,冬日便会进城另寻生路,人数多了,便成流民之患。”
扭头望窗外大雪纷飞,他皱眉:“暴雪过后,只怕更加棘手……”
“官府可有应对之策?”姜宝珠问。
“开放常平仓赈济。官屋,福田院亦可收容流民。”闻煜答道,顿了下他眉心更紧,“若人数众多,怕也难安置周全。”
“官府也曾雇佣流民中的劳力修建桥梁,三工代赈。如今大雪封路,这法子……也难行通。”
“三工……代赈。”姜宝珠喃喃道,思绪电光火石一闪,她猛然吸了口气,“闻巡使——”
“我想到一个法子,或许可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好运气
闻煜颔首:“姜娘子但说无妨。”
嗖——
传菜口后的人影转瞬消失不见。
下一刻, 姜宝珠便晃出灶房门,伏在吧台上。
“既能以工代赈,何不雇佣流民扫雪开路?一来可以解决大雪堵门, 道路不通之患,二来,这流民得了工价,日子也好过下去。”
闻煜目光动了动, 很快摇头:“得了工价, 苦寒之际怕也难过活。”
“大雪之患实不在封路堵门,而在过冬的物资短缺,尤是炭源——流民所得之于高价炭火,不过杯水车薪。”
他浓眉微蹙:“往年入冬,官府也曾为民众拨发平价炭火, 只是……”
姜宝珠心领神会, 无声轻呵:“只是这发下去的炭火, 落到贫户手中的有没有二成, 怕都难说……”
物资多都被权贵之流截胡,再加上民众不安,大量囤货, 炭行趁机哄抬高价,才会出现“炭比金贵”的现象。
闻巡使说得对,物资的供应和分配才是关键……
身后水沸声愈发急促,姜宝珠收回思绪,转身入灶房。
望着女孩眉眼低垂的侧影, 又看空空如也的食肆,闻煜了然:“娘子可是苦于大雪封路,生意不好做?”
姜宝珠低头抿笑:“不瞒巡使, 我方才那提议确有私心。”
“天寒本就客少,若巷路再不通,我这店怕只能关门歇业了。昨日多少还有些打包归家的,今儿——”
她话音戛然而止,剥鸭蛋的动作也顿住。
闻煜抬眼:“姜娘子?”
姜宝珠屏息一动不动,努力攥住脑中一闪而过的灵光。
“流民帮我扫雪开路,外送吃食,我与他们供给食物和炭火……”
闻煜:“娘子说甚么?”
“嗒——”
手中的鸭蛋落回案板,姜宝珠再度疾步而出:“我说——”
“流民若能帮我清雪,外送吃食,我也可供他们饱餐——不止我,城内还有不少食肆,粮行,肉铺,皆可照此行。”
“大人方才不是说流民众多,官府也难安置?若官府牵头引导,民间共同助力,或可解这苦寒流民之患!”
闻煜目光一跳,若有所思:“这……确是可行之策。”
“只是不知别家行铺是否愿意助力——既要兼顾生意,还需接济灾民,这食材成本,炭火开销,恐非小数。”
姜宝珠豁然一笑,胸有成竹:“大人放心,生意人最晓得利益轻重——此乃互惠互利之举。”
“仁和店,丰泰楼那般储备丰富,自配车驾的大酒楼或许不愿掺和,可如我五味居一般的食肆,小店没有不情愿的道理——比起闭店亏本,只要能开门做生意,少赚一点也无妨啊!”
闻煜阖了下眼皮,没说话,只静静听她昂扬谋划,看她眼眸时而熠熠生辉,时而流转沉吟。
“至于炭火嘛……要兼顾生意和流民饭食,炭价高昂的话,小店确也负担不起……有了!”
姜宝珠“啪”地打出一个响指,手落下时,毫无意识,却很是欢快地在男人的护臂软甲上拍了把。
“官府此番下拨平价炭火时,可令多方共监,定额,定户分配采买。”
闻煜视线徐徐掠过女孩面孔,另只手慢慢覆上护臂,指节无声摩挲上面残余的触感。
“姜娘子的意思,是将炭火直接分配与商户和流民?”
姜宝珠点头,又摇摇头:“参与救济赈灾的商户,可优先平价采买炭火——但不可囤积,每日仅购当日所需。”
“商户若能供足流民食宿,流民也就不需要买炭火了。比起流民,城内的贫户其实更需要炭火——他们虽有居所,却也买不起贵价炭啊。”
“大人以为这般是否可行:授人以渔,许城内贫户也和流民共同清扫,运物,送餐——苦寒之际还愿吃苦做工的人,定为生计所迫,就让他们以工换炭,如何?”
对上她殷殷灼灼的目光,闻煜心头没由来一悸。
他低垂眼帘,不动声色掩下眸中情绪:“娘子思虑周详,更怀恻隐之心,闻某佩服。”
姜宝珠睫羽轻动,摇头:“大人过誉了。”
她只是又想到王婆。
唉,若当年雪灾时炭源充足一点,道路畅通一些,王婆他们也不至于家散人亡吧……
姜宝珠又道:“巡使若不嫌僭越,我愿协助联络行会。”
就是说,咱这一年二十贯的免行钱总不能白交啊!
“饭食会的樊长老德高望重,由他出面牵头,这汴京城的大小食肆,前后厨灶,定能一呼百应,共抗雪寒!”
她回头看了眼灶火跳跃的火苗,飞扬的神采中透出两分侠气。
“我们这灶火平日只烹菜熬羹,如今若能星火相连,为流民贫户烧出一条生路,为汴京安宁添上一把薪柴,也算……功德一桩嘛!”
“……”
闻煜定定注视女孩片刻,眼睫轻动垂落。
姜宝珠下意识看梁柱前的铁炉——莫不是炭火烧太足了?
他耳朵怎那般红……
拿过杯盏浅饮一口,男人才缓声:“娘子有此热肠与见识,抗灾赈济之事,必能众志成城。”
“我稍后便与府衙呈书,禀此良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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