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神之间,杜琮那厢已将一煲饭吃得一干二净。
仰脖灌下一大杯大卖熟水,他从袖中掏出钱放在吧台上——一锭明晃晃的银子。
姜宝珠眼皮跳了下:“哪里要这么多——”
杜琮止住她找零的步伐:“你且拿着。权当借你的。”
凑近了些,他压低声音:“拿钱再去买些炭火——愈多愈好!”
“炭火?”姜宝珠不解,“我囤下不少了啊……”
冬日最金贵的资源莫过炭火,且天气越冷,价格越贵。
为节省成本,姜宝珠早在装修时就开始囤炭了——现有的已够家里和店里烧大半个月了。
“再多买些!”杜琮急切道,左右瞧了瞧,他嗓音更低,“只怕大雪寒要来了!”
“甚么?”姜宝珠一惊,“不,不会罢?不是说……今冬是暖冬么?”
杜琮“嗨呀”出一声:“反正……这是我阿姐叫我务必转告你的。”
“她原定明日启程,昨儿匆匆离开,想是听见甚么风声……也幸而提前走了,若赶上今儿这大雪,怕都出不了城!”
“哦,还有,城内近来滞留不少流民,抢夺衣物,偷盗粮米之事频发——今早抓那贼不正是?你这食肆,可要仔细门户啊!”
姜宝珠若有所思地点头:“我记下了。”
杜琮悠悠哉披上大氅,哼起小曲带着厮儿走了。
店中食客也渐次用完餐,一个接一个离开。
将最后一只空砂锅收入水槽,姜宝珠缓步走到门口。
才停了没多久的大雪,这会儿竟又簌簌扑扑落下来。
清晨他们辛辛苦苦扫出来的街道,转眼又覆满一层新白。
姜宝珠叹了口气,扭头看空荡荡的店铺,又朝院外张望。
没有客人再来了……
杜琮方才说的“大雪寒”,便是雪灾。
真的会有雪灾吗?
今日这场大雪之前,人人都说这个冬天会是暖冬——姜宝珠亦如此乐观。
侧眸看收银柜上摊开的账本,她眉头锁起来。
若真有雪灾,那就不是三五个月能不能回本的问题了。
——她的小店,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暴雪来客
午后直到戌时, 店里才稀稀拉拉来了十几号人。
天黑之后,巷中陷入一片死寂,姜宝珠挂上了“打烊”的木牌。
时辰还早, 一家人用完饭也没着急回房,围着火炉拉起话来。
姜宝珠将杜衙内说的话告诉爹娘,二人和她起初的反应一样。
“大雪寒?怎会?”姜明远诧异,“分明是暖冬啊, 这初雪今日才落, 比往年可暖和不少!”
“冬日里落雪不是常事?”付惜音附和官人的话,“待过两日雪停,日头一出来便好了——怎至于闹到大雪寒呢?”
姜宝珠看着炉上的水壶,缓慢摇头:“杜姐姐传来的消息,不会没有来由。”
水沸声急, 姜明远起身拎壶:“也是。杜娘子定是有些非常门路的。”
他眺了眼外头白茫茫的天地, 叹息:“若真有雪寒, 当真麻烦了……”
“爹爹, 汴京往年可曾闹过大雪寒?”一旁的琦姐儿问。
“自然闹过!”付惜音抢白道,“那会儿你不是……哦,那会儿还没你呢。”
“珠姐儿那会儿也才以四岁, 还不记事呢。”
姜宝珠搜寻了下空白的记忆,问:“那一年的雪寒,厉害么?”
“没有比那再厉害的了。”姜明远说,“那雪前前后后下了近一月,根本来不及清。街巷全被封死了, 里头的人出不去,外头的人也进不来。”
“那会儿家里的炭火可还够?”琦姐儿问。
“哪里够呢。那会儿为了省炭,一日只开一次灶, 全家也只敢点一个火盆,都挤在东厢房里睡,夜里都会冻醒……”付惜音声音低下去,幽幽叹出一声。
那时,她的珍姐儿还在呢。
想是那年雪寒吃不好睡不好,孩子冻坏了身子,一直病恹恹的,开春后医了许久也不见好……
“最后炭用尽了没法子,你爹爹只好把堂屋和西厢房的家具劈了当柴烧。”
“啊?烧家具?!”姜宝珠一惊,“那时没有炭卖了?”
“雪寒之时,炭比金贵,寻常人家哪买得起,家中有甚么,便烧甚么罢!”姜明远瞟了眼窗外,“对门王婆家最后连家具都没的烧,王叔的手指便生生冻掉了!”
琦姐儿瞪大眼,倒吸一口冷气。
付惜音摇头喃喃:“她家大郎不也是那一年没的?说是出去寻炭火,谁想人就冻僵在外头了……”
“听人说,街上到处都是冻毙的<a href=Tags_Nan/JiangShi.html target=_blank >僵尸</a>和牲畜,好些房子都被雪压塌了。”姜明远心有戚戚焉,“那年之后还闹了水灾,饥荒……”
姜宝珠又一惊:“怎还有水灾饥荒?”
“苦寒雪重,开春一化,可不就有水灾。”付惜音道,“水淹了田地,冲垮房屋,自然就闹灾荒。”
“陈州,蔡州那边最是吓人,汴京城总归还好些。”姜明远回忆道,“不过那年,城里也多了好些流民。嗐,都是遭了难,饿急眼的庄户人……”
是啊,富庶人家自是不受雪灾影响,比如杜姐姐他们。
一般的殷实门户,像方婶子,还有他们姜家也能生存无虞。
受灾的,到底还是城内贫民和苦哈哈的庄稼人。
要不怎么说麻绳专挑细处断呢……
眼睫动了动,姜宝珠脑中浮现一个单薄赤足的身影。
若不是饿急眼,也不会连大蒜和果壳都要偷吧……
提及灾年往事,房内气氛不免沉闷。
姜明远提起热水壶,为妻女蓄满茶水:“也莫太过忧心。那年苦寒实属罕见,今年便真有雪寒,也不会那般严重的。”
付惜音点点头,也舒出一口气来:“是啊,且咱家光景也比往年强多了,如今柴米肉菜都不缺,便是大雪封门,一冬不出去,也足够吃喝生活。”
见女儿依旧托着下巴忧心忡忡,姜明远又问:“珠儿可是忧心食肆没客人?”
“无妨,咱家银子还有盈余,便是一冬日不营业也不打紧!”
“正是。”付惜音也说,“瞧这光景……怕难有食客上门了,索性歇业一阵子罢。你也合该养养身子,这半年累得够呛……”
姜宝珠抓了抓鬓角,没说话。
辛辛苦苦装修两个月,食肆好不容易才开张,口碑还很不错。若骤然停摆,真的很可惜。
再者,就算不开门,房租,免行钱,税款也不能免。单在家里坐吃山空,只怕一朝回到穿越时……
姜平安“咚”地卧倒在火炉边,四脚朝天翻出肚皮,躺成一个妖娆的“S”形。
瞧着打哈欠的小狗,姜宝珠脑中灵光一现:“今儿来店里的食客虽不多,打包的却不少——冬日即便闭门不出,饭总是要吃的呀!”
“这店歇业也无妨,我只寻些固定的闲汉,每日将锅煲做好外送上门,不就成啦?”
堂食生意不好做,不代表外卖不行啊!
大宋虽然没有美团饿了么,各种外卖跑腿服务已然很成熟了,她若能寻几个闲汉组一支“五味居外卖闪送队”,便不愁没生意了——起码能把房租税款赚出来吧。
且只做外卖的话,店里还能省下一大笔炭火钱呢!
姜宝珠自诩这是个好主意,谁知家里人听罢连连摆手。
付惜音道:“这天寒地冻的,哪还有闲汉出来揽活啊?”
“便是有那拼着命赚钱的,大雪封路,他也进不来啊。”姜明远一摊手。
“不止闲汉进不来。”琦姐儿皱眉道,“送食材的都进不来,没法开灶做生意啊……”
“……”
姜宝珠耸拉下脑袋。
好吧,确实是她想得太简单了。
大雪的影响远在方方面面,可不是几个闲汉就能解决问题的……
苦思无果,又无生意可做,一家人喝完手里的热茶,早早锁门闭户,回房歇下了。
火盆炭足,在床边烧得很热,可姜宝珠还是一晚上都没睡好。
梦境模糊又混乱:冻掉手指的王婆不停嚎哭,甜水巷里遍地都是冻僵的躯体……
直到有人大喊“捉贼”,破衣赤足的小孩闯入五味居时,姜宝珠骤然惊醒。
扭头盯着亮得刺眼的窗户看了半晌,她心跳得依旧很厉害。
拖着步子走出房,才发现外头光亮不止是雪——天也已经蒙蒙亮了。
房前院中的积雪和昨日一样多,爹娘和琦姐儿也起来准备扫雪了。
外头巷子却没有清扫的动静。
没办法,这雪下个不停,各人也只能各顾门前雪了。
一家四口麻利地将两方院落清扫干净,姜宝珠犹豫了一会儿,将“打烊”的木牌取了下来。
燃起店里的火炉,归置好剩下的食材,她端了杯大麦茶坐在吧台后,无声静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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