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博士看得笑出声,筷头点了点:“这般会吃,你才是老馋!”


    他主食没有要炊饼,而是一大碗米饭。


    ——这米饭看着也比别的地方好吃,饭粒分明而饱满,上面还装点些许黑芝麻。


    汤匙从暖煲中舀起一大勺汤汁淋在饭上,白米饭立时被染上深琥珀色,变得油润而光亮。


    再挟一大块剔掉骨的鱼肉,与酱汁拌饭一同送入口中。


    酱汁咸鲜浓郁,却咸而不齁,米饭甜香弹牙,衬得鱼肉愈发鲜嫩,叫人越嚼越有滋味,越吃越停不下来。


    ——也就是常说的“下饭”了。


    孙博士将宽袖又往上挽了挽,吃得愈发酣畅,红光满面。


    不多时,煲中只余见底酱汁和几根葱姜,碗里也一粒米不剩,他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碗筷,掏出手帕抹了抹额际细汗。


    长长吁出一口气,只觉腹中饱足而温暖,口齿留香,余韵绵长。


    “茄子煲来了——”


    “羊肉煲也好啦!”


    姜娘子身影忙碌,翩跹不停,一锅接一锅的美味连连上桌,堂内饭香四溢,烟火暖融。


    孙博士耸拉着眼皮打量起方热闹小店,心头没由来涌起一阵愧意。


    这个时辰,国子监的膳堂也该开饭了。


    那伙食虽不难吃,但来来回回总那几样,早吃厌了。


    今儿过节,又听闻姜娘子开业,他实在按捺不住,这才偷偷溜出来这一遭。


    唉,如今他是吃得满肚鲜香,那些留堂苦读的学子,却只能在饭堂草草果腹……


    罢,留守念书本就不易,回去路上,他要买上一筐羊肉大馒头,叫那些苦读的小子们也打打牙祭,饱餐一顿!


    -


    “唉——”


    方羲怀合上手中书卷,将下巴重重磕在书案上,深深叹出一口气。


    这世上,还有比读书更令人绝望之事?


    答:饿着肚子读书。


    比饿着肚子读书还绝望的是什么?


    答:饿着肚子读书,苦熬到饭点了还没好吃的。


    此时,学堂里大半同窗都去膳堂觅食了,还有个别自带午膳的,正从书囊中小心翼翼捧出食盒。


    唯有一人,不吃不喝,磐石般稳坐在案后,全神贯注翻阅书页。


    方羲怀晃悠着步子踱过去:“路兄,饭否?”


    路寅头都不抬:“你和欧阳兄自去膳堂罢,我今日不用午食了。”


    方羲怀一惊,“嚯”出一声:“旁人都是书中有黄金屋,路兄,你这书中藏的莫非是珍馐?”


    路寅无奈瞥他一眼:“饱食后晌午难免困乏。距春闱已不足三月,我当更用功苦读才是。”


    “……”


    方羲怀佩服有余,更自惭形秽。


    难怪人家能考过乡试呢……


    “路兄,放宽心啦!”方羲怀大喇喇拍了拍同窗肩膀,“你可是堂堂乡试亚魁,孙博士都断言:来年春闱会试,于你而言不在话下!”


    路寅闻言,眼眸却是一黯:“未夺解元(第一名),总是不甘心……”


    “……”


    学渣和学霸论学业,简直就是自讨无趣,自取其辱!


    方羲怀一屁股坐到前排书案后,又深叹一口气:“罢,你既不去用饭,那我也不去了,让欧阳兄独个儿——哎,欧阳兄人呢?”


    路寅环顾四周,也没寻见人:“许是已去膳堂了……”


    他又对方羲怀道:“你不用午食也好。待夜里散学归家,自有丰盛节宴待你饱餐。”


    一听这话,方羲怀脑袋垂更低了:“今日……我不归家了。”


    “为何?”路寅惊讶,“今日可是冬至——你往常每逢节庆,必定归家团聚的。”


    “还不是因为我没考过乡试。”方羲怀闷声干巴巴道,“你不知,我父亲为此发了好大的脾气,克扣我大半月钱不说,还命我留堂专心苦读——不到年关,不许归家!”


    路寅了然,轻笑摇头。见好友这般垂头丧气,他又温声劝慰:“子义莫要沮丧,你年岁还轻,一次未中实属常事,下回再考便好。”


    “欧阳兄不正是如此?蛰伏苦读又三载,此番终得桂榜题名。”


    这安慰人的话是好话,方羲怀却听得俩眼一黑——三年啊!还要这般苦哈哈再读三年!


    苦读也就罢了,国子监那饭堂若再吃三年,简直是要他的命!


    转念一想,若日日餐餐都能吃上合口的,咬咬牙再读三年,似乎也不是不行……


    蓦地想到什么,他眼睛刷一亮:“路兄,趁此午间歇息,不如你我悄悄溜去街市一遭,寻些可口吃食?”


    路寅无奈扶额:“子义,方才我还与你说要潜心苦读……”


    “嗨呀,吃饱了才有力气读嘛!”方羲怀急切吼道,“冬至大如年,不能归家已然凄凄惨惨戚戚,若还要饿肚子,孔圣人来了都得叹一句‘呜呼哀哉’!”


    路寅重新拿起书卷:“不去。”


    “……”


    方羲怀怨怼地睨了他片刻,嘴角忽而一勾。


    “咳——我听闻,姜娘子的食肆今日开业……”


    翻阅书页的手顿住,路寅缓缓抬起头。


    “你……从何得知?”


    “老夫掐指一算,天机自现!”方羲怀一手捋起不存在的胡须,另手做掐掐算算状,“老夫还算得:姜娘子新张,必有新品美味,保不齐还有应景冬至的节令美食呢!”


    “路兄,我做东,你我悄悄去,速速归——既能与佳人贺喜,又能饱餐一顿,如何?”


    “……”


    路寅没说话,神色却明显松动。


    见有戏,方羲怀趁热打铁:“哎呀去嘛去嘛!我们再叫上欧阳兄一道,如何?”


    “哎,他怎会独自去饭堂,不该——啊,欧阳兄!”


    眼见窗外闪过一道熟悉人影,方羲怀起身夺门而出。


    “欧阳兄且慢——不是,你跑甚么呀?!”


    路寅紧随其后追出,却见好友僵立于前方,姿势怪异,一动不动。


    “欧……欧阳兄?”


    静默良久,欧阳璞才慢慢转过身来。


    ——怀中还紧紧抱着一只砂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肉圆和蛋饺


    方羲怀盯着那口砂锅, 猛吸一口气。


    “好啊,你竟敢吃独食!”


    “非,非也!”欧阳璞赧然急切道, “我这也是才从家母手中取来,还未来得及知会你们——”


    “那你跑甚么!”方羲怀可一点都不好糊弄,“这般默不作声,独来独往, 分明是不想与我们分食!”


    他重重哼出一声:“好你个欧阳兄!枉我和路兄视你为至交好友——我们方才还想拉你一道溜出去觅食呢!”


    “……”


    这一起旷学, 属实也不算什么好事罢……


    不过人家既然都有难同当了,他也只得有福同享。


    瞥见不远处走来几行人影,欧阳璞将砂锅往身后藏了藏。


    “子义莫嚷了,没得将人都引来,届时别说与你们分食, 只怕要同一群饿狼抢食了!”


    方羲怀后知后觉“哦”出一声, 压低嗓音:“有道理, 有道理!”


    二人护着砂锅往远走, 路寅则拐去膳堂,不动声色地借来几双碗筷。


    三人于偏僻墙角处碰头。


    欧阳璞拿掉套砂锅的网兜,开解封口的麻绳:“这陶制砂瓶最是保温, 我娘紧赶慢赶送来,此刻定然还热乎着呢!”


    锅身一转,露出“姜”字款识,路寅眼睛一亮:“这莫不是姜娘子……”


    “正是!”欧阳璞应道,“姜娘子食肆今儿开张, 我阿娘赶头一拨吃上这暖煲,直说滋味好呢!”


    “嘿巧了不是,我们方才正商议去姜娘子新店呢!”方羲怀搓了搓手, 满怀期待看砂锅,“快快快——”


    锅口的最后一层油纸揭开,一股浓香热气扑面蒸腾开来。


    三人不自觉深嗅一口香气,又纷纷探头打量陶锅中满满当当的食材:


    四枚硕大的肉圆在浓白汤汁中半隐半现,个个油润饱满,肉质纤维清晰可见;


    几枚黄灿灿的角儿在肉圆四周齐整铺开,色如暖阳,形若元宝。


    辅菜也是相当丰富:豆腐块吸饱了浓汤精华,丰腴滑嫩;木耳肥厚油亮,笋尖挺拔脆嫩;几片绿叶菜已被焖得酥烂,褪去鲜绿,彻底融入进汤汁暖白的基调里。


    这一煲汤水肉菜一路颠簸而来,摆盘虽已松散,却依能想见初成时那份精心搭配的悦目色彩。


    也是因为这一路的闷焐,所有食材已然早已交融透彻,连香气都愈发扎实醇厚。


    食指大动的三人顾不上推让,一个接一个下筷。


    方羲怀挟起一个大肉圆,整个吞入口中。


    齿尖剖开外层,肉质松而不散。肥瘦相间的肉馅吸满汤汁,脂香丰厚,一口下去便是扎实的满足感。


    他咀嚼间止不住赞叹:“这肉圆,原以为我娘身边张妈妈攒的已属极品,谁知姜娘子做的更胜一筹——口感也忒好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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