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姜娘子,院前那狗娃儿额前白毛好似三只眼,神气得很哩!你店里可还有相仿狗儿出售啊?”


    “嗨呀,我瞧着你这小馆儿真是处处都好!”


    “……”


    姜宝珠这下总算知道男娃那恨不得把汴京加碗里的架势,是从哪儿来的了……


    虽没买到水芹和狗子,倒也免费饮了一杯麦仁熟水,妇人心满意足地一手牵娃,一手拎锅往外走。


    行至门口,她又倏地驻足:“孙博士!”


    姜宝珠才在一桌食客面前放下鲈鱼煲,循声转身,便见一位青色官袍掀帘入店。


    ——两位。


    这紧随孙博士之后的,竟是她爹爹过去的顶头上司郑参军。


    姜明远立马走出收银柜与人行礼。孙博士则颔首回应妇人:“史娘子。”


    “孙博士今日无需讲授早课?我家欧阳近来念书可有偷懒?博士也喜欢姜娘子的手艺啊?”


    这一串热情洋溢的炮珠问号砸得孙博士懵过好一瞬,他眨眨眼,一个问题都没答,抬手指史娘子打包的砂锅:“这……可是姜娘子的新店新品?”


    “正是!博士可一定要尝尝那鲜虾堡,香的嘞!”


    ……


    待两方都寒暄完毕,姜宝珠才笑吟吟迎上去。


    算起来,这二位都和她在此间的从厨之路有不解之缘——郑参军吃过她小刀首秀的冷淘,孙博士还是为她小摊背书的开张食客。


    也是后来听爹爹提及她才知道,这二位大人不仅从幼时便是密友,还是邻居加连襟。


    ——也是有意思,性格南辕北辙的俩人,关系居然这么好。


    孙博士笑得见眉不见眼,直侃姜宝珠为“姜大掌柜”,又双手抱拳贺她财源广进;郑参军照旧不苟言笑,只肃正颔首道“恭喜”。


    为二人斟满两杯麦仁熟水,姜宝珠客气递上食单。


    孙博士草草一观,大手一挥:“便要那史娘子推介的鲜虾堡!”


    郑参军不急不缓翻阅着食单,眼眸忽地一亮:“这鲈鱼煲用的可是鲜鱼?”


    “是呢。”姜宝珠笃定点头,“昨夜还在水盆里养着,今早现杀的。”


    郑参军难得露出笑容:“便要这鲈鱼煲!”


    姜宝珠正要应好,眉心倏地一蹙:“这鲈鱼煲是二三人份的大煲,再加鲜虾堡的话,二位怕是吃不完……”


    郑参军从茶杯上瞟了眼对桌:“只上鲈鱼煲便可。”


    对面的孙博士立马不乐意了:“嘿,你这老倌儿——凭甚听你的?”


    郑参军振振有词:“一来,是我花钱做东。这二来嘛,上回便依你吃了炙羊肉,今儿总该遂我意。”


    孙博士不服:“你做东这钱还是我借你的,若我老孙不发善心,你今儿便只能在家啃冷饼了——合该听我的,上鲜虾堡!”


    郑参军皱眉:“既借了我,便是我的——我又不是不还!”


    “那可不好说喽——”孙博士拖起阴阳长音,“也不知是谁的私房钱昨日才被没收,如今可是两袖清风,钱袋空空哟——”


    他又侧身向姜宝珠悄声道:“大掌柜可知,这郑大人惧内得紧,手头私房钱从不超三百文,往后他来你店里,小心赊账不还!”


    “呔!你这老货——”郑参军面上一赧,随即以食单掩唇,也压低声音对姜宝珠道,“姜娘子可知这老孙为何还穿着官服?”


    “他可是逃课出来的——今儿合该他教引早课!”


    “我,我只偶尔为之——仅此一回!你从前念书时也没少逃课,每回还需我为你打掩护!”


    “哼,你在祠堂罚跪时,我也没少与你送吃的!”


    “好你个老倌儿……”


    好了好了好了。


    姜宝珠及时制止了互揭老底的两人——再这般下去,这二位幼时玩泥吧和谁的尿她都要知道了……


    “二位大人不如这般如何:暖煲便上鲈鱼煲,里头再添鲜虾便好——这鱼虾一锅鲜,滋味还更好哩!”


    “哦?还能再添菜?”孙博士意外道,一边在姜宝珠的示意下将菜单翻了个面,“嚯,竟有这许多添头!”


    “便再添一份鲜虾——一份才两只?添三份!”他哼出一声,“反正是某人做东。”


    “添!只管添!”郑参军挥挥手,又问姜宝珠,“这鸡子角儿是何物?”


    姜宝珠指着图画又做了一遍解释。


    两人皆新奇,异口同声:“再添一份鸡子角儿!”


    姜宝珠应下。收起食单走人时,桌上两位又斗起嘴来。


    她退进后厨,摇头轻笑。


    据说人和多年挚友在一起时,总会不自觉退化到当初与朋友相识时的年岁——怪不得那二位大人凑一块便稚气横生。


    换个方式想:不惑之年,身边还能有人许自己做一回稚童,也是难得的运气和幸福……


    抛开杂绪,姜宝珠拿过腌好的鲈鱼块——这鱼用盐,葱姜,淀粉和黄酒腌过一上午,腥味全无,不过还得下锅再煎一下。


    鱼块在大锅里煎着,砂锅里可同步下油:先用葱段将热油均匀润于锅壁,葱香扑鼻时,再下蒜块,姜片。


    而后将白菜,煎好的鱼块和豆腐一层一层码进去,最后放入单加的鲜虾和蛋饺。


    酱汁配方和茄子煲的酱汁无异,只是没有醋,再多一点香油。


    淋酱盖盖焖过几分钟后,姜宝珠将葱花和茱萸丝单独装碟——她记得郑参军不喜食辛物,而孙博士是个重口味。


    嗐,还是让他们自己加料吧。


    “鲈鱼煲——加鲜虾煲来啦!”


    姜宝珠将砂锅端上桌,又笑道:“大人们都是我熟客,鸡子角儿多与二位添一枚——共五枚!”


    桌上两人同时一怔:“五枚?”


    “是……”姜宝珠此时还没意识到问题。


    “我不喜食虾——”郑参军率先发难,“角儿合该与我三枚!”


    “我还不喜食鱼呢!”孙博士不服,“我三你二!”


    “既如此,便各凭本事——”二人同时提箸,状若剑拔弩张。


    “来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鲈鱼鲜虾煲


    不忍见好友反目, 连襟相残,姜宝珠火速回灶房又拿了一枚蛋饺添进煲里。


    ——至此,世界和平。


    当砂锅缝隙腾出的蒸汽愈发急促时, 孙博士哼着小调拿出襻膊,不紧不慢挽起官服宽袖。郑参军则拿起桌上方巾垫手,稳稳揭开锅盖——


    一股带着滚烫酱香的白汽轰地被释出,霸道而热烈, 瞬间攥取二人全部嗅觉。


    水蒸气散去, 咕嘟作响的暖煲又让人眼前一亮:斩块的鲈鱼被拼回一条整鱼,漂亮地码放在砂锅中间。鱼块都被煎得恰到好处,鱼皮呈诱人的焦糖色,边缘微卷,在浓郁酱汁的浸润下愈发光亮。


    另添的大虾整齐摆在鲈鱼一侧, 每只皆去头开背, 虾尾朝上, 宛如一面面扬帆的橙红小舟。


    另一侧摆着六只蛋饺, 个个肚圆饱满,宛若金灿灿的小元宝,煞是喜人。


    “姜娘子做的吃食不单滋味好, 形制也总赏心悦目的——从前那金玉角儿如是,如今这暖煲更如此!”孙博士赞完,一手拿起装葱花和茱萸丝的小碟。


    “哎——”郑参军以眼神提醒他。


    孙博士傲娇哼出一声,终究还是只捻起一把葱花撒进锅里。


    本就色香俱全的暖煲,经这点点翠绿缀饰, 于咕嘟炖煮间更显鲜活,顷刻便将人食欲撩拨至顶点。


    郑参军不自觉轻舐唇,筷子挟起一截鱼块入口。


    味蕾瞬时被酱汁的咸鲜浓厚包裹。牙齿轻轻咬合, 鱼皮微焦脆韧,内里的鱼肉却鲜嫩多汁。


    郑参军不由啧叹出一声:这煨煲而成的鱼肉,其鲜美竟一点不输鱼脍!


    心满意足间再次落筷,另一双筷子却抢先挟走鱼块——还是中段最肥厚的一块鱼!


    郑参军不悦锁眉:“你不是不喜食鱼么?”


    孙博士咬下一大块雪白鱼肉,摇头晃脑“嗯”出一声才开口:“姜娘子这手鲈鱼煲除外。”


    嘟哝了句“无赖老馋”,郑参军也不吃鱼了,报复似地挟走孙博士那边的一大尾青虾。


    老馋虽无赖,有句话倒说得不错:姜娘子确是蕙质兰心,注重细节。


    这开过背的青虾不单摆起来好看,吃起来更方便——没了虾头虾线,一口咬到虾尾,满嘴皆是虾肉的紧致鲜甜。


    瞧人吃得一脸满足,孙博士呵出一声:“你不是不食虾么?”


    郑参军原话奉还:“姜娘子这手除外。”


    ——若虾肉都能料理得这般干净又美味,他也能像老孙一样一口气吃好几只!


    连吃好几块鱼虾后,郑参军拿起手边炊饼。


    视线瞥见桌上小菜,他眉心动了动,将饼子竖着掰开。


    一大筷子雪菜夹进饼里,再夹两块吸满酱汁的炸豆腐,几片煨得软烂油润的菘菜。


    ——连饼带菜一大口咬下去,郑参军吃得飞眉毛瞪眼,嗯声连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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