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恭喜欢迎过后,食客鱼贯而入。
院外的揽客声却未停歇:“新张五味居,开业大酬宾嘞!哐哐哐——”
吴三郎将铜锣敲得山响,嗓门更响:“菜浓汤实驱寒意,欢迎进店尝新!”
姜宝珠牵线给铁铺接了大单,方婶子高兴得不得了,定意要拖家带口来帮忙。留赔钱二郎和自家男人在铺子赶工,她一早便带大郎三郎,还有五日前刚过门的儿媳妇秋娘来食肆。
秋娘被婆母拉来时心里还不大舒坦:她早听得风言,说大郎和这位姜家姐儿有过些首尾……
等来店里见着人,心中龃龉立时烟消云散。
——这姜家姐姐生得俊俏不说,还有开食肆的手艺。再瞧这宾客盈门,人人捧场的好人缘……
这般有能耐的女子,怎可能瞧得上她家那憨坨大郎?
心下开朗后,秋娘也和姜家人很快熟络起来。她眼明手快,人也麻利殷勤,这边引客入座,转身又去拿炉上提壶冲大麦熟水。
幸好方婶子一家子来帮忙了。姜宝珠在心里暗自庆幸。
虽早料到头日生意不会差,可这上客势头也忒猛了些——小店呼啦一下就全坐满了,前院等位的客人也越来越多。
琦姐儿赶紧又往外搬了些条凳小几,付惜音也在前院架起火盆。
“姜娘子,可有食单一观?”一年轻男食客朗声。
“是奴家怠慢了。”姜宝珠说着,将准备好的菜单一一分发给食客,“小店新品暖冬煲,还请各位品鉴。”
有人正想问“暖冬煲”是什么,答案已然跃现——食单翻开,图文并茂:
工笔细细勾勒出红泥小火炉,上置砂瓶,不同口味的暖煲从食材到价格都标得明明白白。
三鲜煲烩着白菜,豆腐,蘑菇,售价三十文;
茄子煲四十文,茄子软烂的纹理和酱香肉馅都画得清清楚楚。
——闻小娘子这师从宫廷画师的技艺,画个菜单,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带图菜单是姜宝珠的主意,一来可以照应不识字的客人,童叟无欺;二来这不同砂锅煲里有什么,价格几何,一图了然,省得问询来解释去了。
而且跟后世那“图片仅供参考”不一样,她这可是实打实的所见即所得:
六十文的鲜虾索粉煲画了五只青虾,每一份绝对一只不少;
五十文的肉圆煲有四只肉丸,个个都比鹌鹑蛋大。
食单最下方的鲈鱼豆腐煲,羊肉萝卜煲价格分别卖二百文和三百文——售价虽贵了许多,沙瓶也大了两圈,旁边还标注一行小字:建议二三人食用哦。
“寒冬腊月,用这羹煲最合宜不过!”姜宝珠含笑介绍起菜品,“沙瓶在泥炉上煨着,大伙儿尽可烤着火慢慢吃,便是吃到锅底,仍旧暖热。”
“这一煲之内有荤有素,汤汤水水热乎乎下肚,无论是家去还是出城,保管您一路身上都暖融融的!”
这也是当初她选品砂锅煲的关键——一款不逊于火锅的冬季圣品,一人一煲,从主食到菜肉一网打尽,也算快捷便利。
菜单上的六款砂锅煲也是姜宝珠精挑细选出来的,确保价格,口味,食材都尽可能多样化,可供食客按需选择。
唯一一点不好嘛,便是成本——这汤煲沙瓶,红泥小火炉都是找泥瓦匠特制的,一套下来要几十文。
不过还好,总是可以反复使用的。先卖几天看情况,往后或能考虑上新煲仔饭,砂锅米线之类……
“开业添彩,今日惠顾的贵客皆赠小菜一味。消费满六十六文,再逢腊梅熟水一杯!”
“此外,诸位会账时也有‘福袋’相赠——”姜宝珠示意收银柜,姜明远遂抬手,展示墙上挂着的红绸福袋。
“福袋个个内藏彩头,下回来店便能抵扣——运气好的,可得免单呢!”
食客低低欢呼出一声——妙哉,验证手气的时候到了!
“好,便与我来一道这鲜虾索粉煲——索粉多些。”
“我要茄子煲。这茄子料理好了,比肉还香哩!”
“罢,今日过节,咱便打个打祭——就要你最爱的羊肉煲!”
“啊,爹爹,爹爹最好啦!爹爹世间第一好……”
姜宝珠一一记下桌号和菜式。正要往灶房备餐,高椅上的一位食客叫住她。
“姜娘子从前摊上的双玉角儿可还有?今儿冬至,正该吃角儿应景。”
姜宝珠抱歉一笑:“对不住官人,双玉角儿暂且不卖了。不过小店暖冬煲中,有的内含鸡子角儿。”
“鸡子角儿?却是何物?”
就是蛋饺啦。
姜宝珠不清楚蛋饺是什么时候现世的,反正现今市面上是没有。
“是以鸡子蛋液代替面皮,裹馅而成。”她解释着,又指餐单,“喏,这肉圆煲中自带两枚鸡子角儿。官人也可点旁的,另添鸡子角儿。”
将食单翻了个面,客人才看到另添小菜:
煎鸡子,五文
肉圆一份两枚,十五文
青虾一份两枚,二十文
鸡子角儿四枚,三十文
米饭一碗,五文
炊饼一个,五文
瞧着形如元宝,色泽金黄的新奇角儿,客人啧叹一声:“便来一份这肉圆煲,再添一份鸡子角儿!”
“好嘞!”
后头一桌的小男娃也跟着嚷起来:“我也要添菜,我也要另添!”
“小官人想添些甚么?”
“想在我那鲜虾煲里,再添鲜虾!”
姜宝珠刚想应好,男娃便指着食单继续道:“还要再添几个大肉圆,添鸡子角儿,添鲈鱼,添茄子——”
话未完,他后脑勺就被娘亲糊了一巴掌:“噫——恁咋不把这汴京城也添进煲里哩!”
满堂哄笑声中,姜宝珠接收到男娃母亲“莫理会他”的眼色,点点头笑着退进灶房。
菜一早就备好了:肉丸子攒好炸了一大锅,蛋饺也包了一大盆,青虾去过虾抢开了背,鲈鱼也清理好全部斩块,就连蒜蓉酱都预备了一大罐。
之前摆摊用的平底锅变成煮饭专锅,早早焖好一大锅米饭。
不过,也有好些没法提前准备的。切开的茄子容易氧化,黑黢黢的影响卖相,还是现做为好:
长条大茄子去头尾,斩块切成细条。
方才那位食客说茄子做好比肉还好吃,这话不假,但茄子想做好也不容易,其中一个难点便是茄子太容易吸油。
想要做出软烂入味不油腻的茄煲,这切好的茄子必须要预处理下。
之前在家时姜宝珠会用盐先杀出水分,但饭馆要这么做,出菜就太慢了。
起锅不放油,茄子直接入锅干煸,煸到发黄变软,茄肉便不会吸油了。
茄子盛出,热锅下油放肉馅炒散,加蒜蓉酱,豆瓣酱,一点茱萸油,再放茄子同炒。
糖醋汁是提前配好的:沙糖和醋各三份,酱油,自制蚝油和味精各一份,再一点盐——放久了或有沉淀,下锅前稍搅拌一下。
待料汁裹沾茄子和肉馅,再加一碗清水。
到这一步茄子已然软烂,水开炖煮时,更是又耙又糯。再加少许淀粉水将汤汁收至浓稠,起锅入砂锅,撒点葱花即可。
将砂锅和米饭放上托盘,姜宝珠朗声:“茄子煲来喽!”
秋娘已将红泥小炉放到客人桌上点燃,才离火的酱汁重新坐到火上,立马咕嘟咕嘟复响起来。
——但是这声响,便足够惹人垂涎。
客人果然食指大动:“眼下便能吃了?”
姜宝珠莞尔:“请——”
砂锅盖掀开,一股带着浓郁香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哇——”旁桌客人不由发出轻叹。
点菜的本人倒没做声,也没着急动筷,只细细打量面前茄子煲——这一锅色彩还真是好看:
葱花绿,茱萸红,吸满汤汁的茄肉变成酱褐色,茄皮黑紫间泛着油亮,再加上蒜蓉和肉沫的点缀,看着很是诱人。
他不自觉咽了下嗓子,提筷挟起茄条。
谁料这酥软至极的茄肉稍一受力,便从茄皮上脱落,重新浸入咕嘟咕嘟的汤汁里。
食客连忙换了勺子,连酱汁带茄肉一起舀出来放入饭碗,又连饭带菜送入嘴里。
甫一入口,他眼睛便亮了。
——茄子好吃他早有预料,不想这米饭竟也出奇美味!
饱满又有嚼劲儿的大米粒裹满浓油赤酱,和一抿就化的茄肉相伴入口,咸香,微辣,口感丰富,着实下饭!
只是他吃得有些急,烫到了舌头……
吸溜着舌头将饭菜咽下肚,又回味般咂了咂唇,他才笑容满面地开口:“不瞒姜娘子说,我平日最爱吃茄子,这满京食肆小馆的茄菜,我吃过没有百回,也有八十遭,总是寡淡不入味,或是满碟咔油。娘子这煲可不一样啊——”
说着,他拨开砂锅里的茄肉给身旁人看汤汁:“这酱汁浓郁,却丝毫不油,茄肉软烂入味,隐隐还有几分鱼香——噫,姜娘子,你这手艺可了不得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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