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克柔点头,唇边也弯了:“你这画饰,倒别有一番趣致。”


    “是啊。”姜宝珠伸手固定了下琦姐儿的画作——两只鸭子和小狗窝在一起的睡相图,“在我看来,趣致来得更重要。”


    相比阳春白雪的名家大作,亲友的手作,涂鸦和字迹更适合装点自己这间热气腾腾的小馆。


    对面墙上还有一副画框,里面是一块黑色毛毡,旁边还放了小张的撒金红纸和笔墨。


    ——姜宝珠布置这些时,就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毡板被贴满留言的模样了……


    转过身瞧见一面屏风,杜克柔眉心微动:“这画作……风格可不一般。”


    浓墨化作的焦枝老树上,朵朵红梅嫩蕊细细开——透过纸面,仿佛都能嗅到阵阵幽香……


    姜宝珠点头:“姐姐好眼力。此乃傅娘子大作。”


    前些日子,她去蕃坊和竹芸见了一面。竹芸很开心,拿出很多傅娘子留下的墨宝画作,姜宝珠便带了两幅回来。


    “匠人说这是承重梁,不能拆砸,可光秃秃立着又着实不好看,我便用傅娘子的画作,裱了这折角屏风做装饰。”


    姜宝珠摸了摸木框,朝人扬眉:“姐姐可瞧出这屏风另有他用?”


    杜克柔走近,发现屏风顶框上有几个木钩。


    “还能挂衣撑袍?”


    不等人回答她又赞许点头:“冬日食客衣着厚重,入室后定会减衣——三娘此般思量可谓周全!”


    余光瞥见另一承重梁前的东西,她眼眸瞪大:“这是……燎炉?!”


    姜宝珠摇头笑:“这是我请铁匠打制的碳炉,专为取暖所用。”


    其实就是后世的煤炉子。这种煤炉就算在后世都不算常见了:铁制圆柱形,炉体中空,前面有风门,后面有烟道连接屋顶烟囱。因为要排烟,高楼住宅没法用,北方没有暖气的自建房用的较多。


    大宋取暖多用火盆,火炕和手炉等工具。皇宫里据说还有地暖。


    而杜姐姐方才说的“燎炉”,是用来烧纸祭祀的铁炉子,所以她才会那般惊讶……


    简单与人说明了下工作原理,姜宝珠拎起煤炉上的水壶。


    “这时时坐着热水,店里添茶加羹也方便许多。”


    杜克柔轻嘶了声:“你这妮子,有此般好物竟不早说——这可比火盆好使多了!”


    打量顺着房梁通向房顶的陶罐烟道,她又问:“哪家铺子打制的?回头与我也打两个——不,要五个!”


    姜宝珠应下。


    好了,这下方婶子家的铁铺要忙到过年了……


    两人边说边往后厨走,看见高脚椅和长条栏柜,杜克柔眼前又一亮。


    “这是何种形制的桌椅?恁稀奇!”


    说着,她走过去撑了把台面,小心翼翼坐上高椅。


    屁股试探性地蹭了蹭,悬空的两条腿儿又使劲晃了晃,她乐了:“嘿,还挺稳当!”


    “此座有何玄机?可是如我那洗面行一般,专为芍药级别贵客所设?”


    姜宝珠笑了:“小店可没有贵客专座,不过倒有专为‘菩萨贵客’准备的吃食。”


    “先前熬了些花胶羹,冬至食用最是滋养!”她边说边往后厨走,“姐姐稍待,我去瞧瞧。”


    “好嘞!”


    掀开写着大大“食”字的素白门帘,女孩走进灶房。


    里头很快有了光亮。


    透过传菜窗口的半帘,杜克柔循光往里瞧。


    这灶房装得也很用心。


    ——所谓用心,不单指锅碗灶具,活水深灶一应俱全,而是一些藏匿细节的小物件。


    比如木架上那盆松萝,小小一株,已生发嫩芽,想必不日便有盎然绿意垂曳而下。


    墙上还挂着很多色彩:编织成串的大蒜,新腌的烟熏腊肉,好几种野生菌捆成干货串。


    窗台下同样挂了东西,一瞧就是手作的——除了这妮子,谁会用干果壳作檐马(风铃)呢。


    杜克柔的视线最后落在光源上,这灶房里的灯笼一盏悬于水槽上,一盏燃在备菜台前。


    灯笼很小,但恰到好处——暖融融的两盏光搭配灶间跳动的炉火,炖盅里的咕嘟声,还有缓慢上腾的白雾。


    一切都显得恰到好处。


    小灯笼上还有题字,一盏一瞧便知是琦姐儿手笔,四字瘦金体挺拔有骨:四方食事


    另一盏上的字或出自她们父亲之手,书法飘逸苍劲:人间烟火


    杜克柔托腮定定瞧了一会儿,忽而明白这高高座椅的妙处了。


    原来,这饭食不一定要吃进口中,落到胃里才得饱足。


    只是这般瞧着看着,便能安顿了身心……


    “羹好啦!”


    灶房里传来唤声,杜克柔回过神,起身过去帮忙搭手。


    她们没有移去餐案,姜宝珠在吧台上放下两个隔垫,又将一把高椅搬到对侧,和人对坐。


    这花胶还是上回厨艺比试剩下的一点,她加了山药,菌菇,红枣一起放入砂瓶(砂锅)小火慢炖,而今连锅端上桌,胶质满满,香味浓郁,汤羹还咕嘟咕嘟的冒着小泡。


    杜克柔轻轻“哇”出一声,拿起汤匙正要品,忽而又想起什么:“哎,还不知你这小店要卖甚么吃食?”


    姜宝珠故意卖关子:“姐姐明日便知。”


    杜克柔不满嘁声,又问:“刚进来也没见着门口有招牌……你明日开张可是要揭牌?”


    姜宝珠一边吸溜花胶羹一边点头:“那匾牌上的店名,我爹爹还专门寻了位大儒来题字呢。”


    “哦?”杜克柔,“大儒取了个甚么好名儿?”


    姜宝珠摇头:“是我自己取的!”


    说着,她出溜滑下高椅,弯腰“嘿”地一用力,从下面抱起什么东西来——原来,店招牌一直在这吧台后面。


    看清店名,杜克柔眉心微动:“五、味、居。”


    “五味?可是指……酸甜苦辣咸?”


    姜宝珠点点头,躬身将沉甸甸的店招牌放下,长舒一口气。


    “五味,既指灶间五味,亦是人间五味。”


    人间又何止五味呢。


    转眸打量自己亲手布置的小店,她唇角弯翘:“进了这门,便算与我有缘。充饥解乏也好,三五小聚也罢,亦或只尝一口熨帖可口的饭菜。”


    “但愿我这方寸小店,也能成为他们的心安之所。”


    杜克柔目光微动,一时无言。


    唇角无声翘了翘,她从高椅上下来,款步走到墙上的木框前。


    从前最怕念书写字,而今有感而发,撒金纸上竟能挥墨泼毫:


    五味居虽小,可烹四方食事,灶间五味


    五味居偌大,能纳人间烟火,世间百味


    细钉固定纸笺于毛毡上,杜克柔回头,朝女孩莞尔一笑。


    “明日顺利,开业大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开业大吉!


    “我输了!高某技不如姜三娘——”


    冬至清晨, 接市喧腾如沸。


    “拜冬”的泱泱人群中,高掌柜最为显眼:一身锦绣罗裳,胯-下高头大马, 本该威风八面,却偏偏满脸丧气。


    马儿悠哉哉绕城快一周,他那点屈辱愤懑早给寒风吹了个干净,脸上被冻得木然, 声音也有气无力。


    简而言之:麻了。


    一串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皮孩子跟在马屁股后面, 嘻嘻哈哈地当鹦鹉学舌。


    “我输了——”


    “输啦!”


    “丰泰楼输了——”


    “输啦!”


    “丰泰楼不如五味居——”


    “五味居!”


    “这五味居……是甚么地方?”有路人好奇。


    “便是那姜三娘新开的食肆嘛。”


    “姜三娘……又是何人?”


    “嗨呀!高掌柜方才不一直喊么——‘高某技不如姜三娘’!”


    “高掌柜……又是何人?”


    “……听话,归家去罢。”


    “姜娘子开食肆了?噫,怨不得桥头不见她摆摊了……新食肆在何处?”


    “我与王兄同去!”


    “哎哎,我不归家,等等——我也要去那姜五娘的三味居!”


    姜家四口人五更天就起来了, 开张时间却定在巳时三刻。


    姜掌柜也不敢嫌晚, 毕竟这时间是她阿娘跑过两趟大相国寺, 又撕了半本历书才得来的“启肆吉时”。


    冬至大如年, 顶重要的节日,大宋放假七日不说,坊间还有专门的冬至市集。巳时不到, 这赶完集的人群便拥进甜水巷,闲闲散散地等看新店开张。


    后世商户开业时兴剪彩,可“剪彩”在大宋是立春庆典的仪式,此间开张,另有一番热闹:院门上贴“开市大吉”的对联, 蒙着红绸的匾额高高挂起,门楣下悬着大红绣球,檐角还要插满喜庆小彩旗。


    巳时三刻, 巷中爆竹震天响。揭下店牌红绸,姜宝珠又笑盈盈端出一托盘酒杯,请来捧场的友邻老客喝“开市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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