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抖了抖肩膀。


    确实是挺吓人的哈……


    “今儿立冬,咱包些馄饨吃可好?”付惜音走出灶房。


    “甚好啊!”姜明远立即响应, “娘子可想好包甚么馅料了?”


    “自然是羊肉馅的。”付惜音不假思索。


    这赚了钱就是有底气啊,贵价肉如今也能说买便买。


    “成!”腰有余盈的姜明远同样底气很足,“再熬些羊羹补一补, 咱家暖暖和和过冬!”


    姜宝琦举双手欢呼:“吃羊肉喽!”


    一旁的姜宝珠若有所思:“若要喝羊羹吃羊肉,不如……”


    “如何?”


    姜宝珠卖关子一笑:“爹娘稍待便知。左右今儿得空,便由女儿下灶罢!”


    她说罢拎上菜篮子就往外走,付惜音忙嘱咐:“你可还困乏?仔细些身子!”


    姜宝珠摆摆手:“放心罢!”


    一想到过会儿要吃什么,那真是头也不晕了腰也不疼了,人也不内耗了,浑身都有劲儿了。


    立冬这日讲究吃些保暖驱寒的,手头殷实些的,总会买些羊肉回家。买的人多了,价格自然水涨船高——比平日贵了三成之多。


    姜宝珠指明要品质优等的上脑和后腿肉,眨眼花掉近一贯钱。


    癸啊,但值啊。涮羊肉就是要用肉质顶好的肉。


    不错,今日她要做的正是铜锅涮羊肉。


    宋人吃羊肉的花样可谓五花八门,后世的铜锅涮肉却少见——要到清朝时期才开始盛行。


    铜锅涮羊肉在北京是代表菜色,可姜宝珠吃过最合口味的铜锅涮,是在京城隔壁的天津卫,一处居民区的小店。


    锅底区别不大,都是清水锅——相比只放葱姜,那家锅里多了些提鲜的虾子。


    最让姜宝珠惊艳的还是他们家的秘制酱料。既是秘制,配方自然不外传,不过经她多方打探尝试,最后买到一种当地品牌的芝麻酱,再加旁的酱料——调出来能还原八九成呢。


    如今是买不到芝麻酱了。没关系,自己也能做出来。


    从鱼虾行出来后,姜宝珠直奔众果集。芝麻一口气买了好几斤,又仔细挑了些胡桃(核桃),杏仁,和松子——没办法,大宋没有花生,核桃的香气和口感也很醇厚,勉强做个<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吧。


    最后,姜宝珠又去洗面行借了口锅——还好有杜娘子这等豪户,一般家庭哪会备这等黄铜双耳锅啊。


    将所有东西送回家,姜宝珠提着一口袋芝麻叩响王婆家的门。


    平日做蒜泥豆沙自己用石臼捣捣就算了,涮肉芝麻酱消耗很大,姜宝珠还想多备着点,果断选择借用人家磨豆腐的石磨。


    芝麻下锅文火慢炒,炒到颜色转为浅金黄就算熟了。出锅的芝麻必须平摊开来晾凉,热芝麻研磨出油不畅,味道也不好。


    待芝麻冷却,就可以一点一点放入石磨研磨了。期间加点芝麻油,磨出来的芝麻酱浓郁丝滑,满院飘香。


    王婆家的五个小孙馋得在院中直转圈,又不好意思凑近细看。


    姜宝珠完工后,很大方地分了孩子们一碗。面皮薄的王婆哪儿好意思收,推脱不过后硬送了她一大块豆腐和两块腐乳。


    光有芝麻酱远远不够,回家后,姜宝珠又马不停蹄地将胡桃,杏仁,松子去壳去皮,焙熟后舂出一小罐坚果泥。


    哦对了,还有灵魂点缀——韭花酱。这个也能自制,但需要几天时间发酵,好在调料行里有现成的,姜宝珠便买了点回来。


    酱料准备完毕,该做锅底了。


    清凌凌的井水打上来倒进铜锅,活蹦乱跳的虾子取一把,去虾线和虾枪,和姜片一起冷水进锅。


    鱼虾行里今日有铜钱大的小螃蟹,姜宝珠顺手买了点,扔几个进锅,比虾子还提鲜呢。


    虾蟹变红后将虾子捞出,虾身配姜醋装盘,虾头放回锅里。撇去浮沫后再加几个红枣和大葱块,这锅底就算做好了。


    这锅底清淡,羊肉就得讲究,肉质须好,怎么切也很关键。


    冷冻过的肉可以用利刃刨成羊肉卷,最适合涮着吃,姜宝珠买的这几斤全是鲜肉,这就很考验刀工了。


    羊上脑肉质细嫩,均匀夹杂的脂肪如大理石花纹一般,讲究切成“蝴蝶片”,即第一刀连着,第二刀切断,展开后像蝶翅一样——这可不好切,姜宝珠握刀的手切得虎口发红,才终于切出两盘薄厚均匀的肉片。


    切坏的几片也没浪费,全被她阿娘捡走包馄饨了。


    除了羊上脑,“黄瓜条”也很适合涮煮——即羊后腿内侧的肉,只一端稍有肥脂,肥瘦肉分界明显,切好后摆盘很漂亮。


    姜宝珠将肉切成长条片,学着涮肉店的样子整理码进盘,献宝一样拿给阿娘看。


    付惜音很捧场地直夸刀工好,话音还没落,便见女儿突然将装满肉片的盘子竖了起来。


    她吓一跳:“哎仔细掉地——咦?这肉竟不掉嘞!”


    姜宝珠笑:“这就是好肉呀——新鲜无水,立盘不倒。”


    主要涮吃的四盘肉切完,姜宝珠又切了一盘羊肚和一小碟羊尾油。


    为一碟醋包饺子算本末倒置,但若为一碗蘸料涮肉,那绝对值得——蘸料才是铜锅涮的精华所在。


    姜宝珠有自己的一套蘸料调法:八份芝麻酱,两份核桃坚果泥活一块,加水澥开。


    绞肉馅要顺着一个方向上劲,澥麻酱正相反——筷子左右旋着澥得更快,期间少量多次加水,加个三次就差不多了。


    王婆送的豆腐乳也得预处理下:取一块腐乳用勺子背压碎,加一点点水,搅和成不见颗粒的酱状,再加到麻酱里——这些蘸料分成四碗,每碗再加一勺韭菜花,一点酱油和自制的“耗油”。


    最后,姜宝珠又拿出茱萸油,裱花一样用辣油在料碗里画出笑脸。


    “用饭啦!”


    嘴上喊着,她又想起自己忘了什么——光涮肉不行,怎么也得来点菜啊。


    好在都是现成的:菜地里摘的白菜洗净改斜刀,粉丝泡冷水里,王婆送的豆腐切几块——铜锅涮的“老三样”素菜也算凑齐了。


    忙活一上午,晌午将过,日头正晒进小院。石案上架起碳炉,铜锅架上面,几盘羊肉摆满案,看上去一派红火温暖。


    ——正如他们家的日子一般。


    “嚯,拨霞供!”姜明远惊喜道。


    拨霞供正是大宋火锅——鲜肉在锅中涮煮沉浮,晚霞一般,故得名。


    走近瞧见料碗,他笑得跟碗里的辣油笑脸一模一样:“这定然又是珠儿的甚么秘方!”


    一家人说笑着围炉而坐,当锅子腾起沸沸白汽时,姜明远和付惜音都不自觉搓起手,生动演绎了“食指大动”。


    姜宝珠先将一碟羊尾油下进锅里。


    有些老式铜锅涮肉店会送这么一碟羊尾油,用以润锅。


    羊尾油和普通油脂可不一样,它润泽顺滑,高温之下很快便在清锅中融成小块,同时释出浓郁奶香和淡淡脂香——锅里有了这层风味香气打底,后续涮肉时肉香更为突出不说,肉片还能更好地挂住酱料。


    随后,姜宝珠又挟起一片羊上脑——其他三人有一学一,四双夹肉的筷子同时投入沸腾的锅中。


    肉片在锅中轻摇晃涮,不过十秒钟——


    “可以吃啦!”姜宝珠宣告道,同时抓起一撮葱花香菜碎扔进碗。


    出锅的羊肉将将变色,熟而不老,冒着热气扎进料碗里。


    再出来时,整片肉都裹了一层浓郁的麻酱。


    完整入口,麻酱的咸香和羊肉的鲜嫩同时在舌尖迸开,好吃到头皮发麻。


    “嗯——”


    一家人全被香得摇头晃脑,赞不绝口。


    姜明远的筷头在空中连点好几下,才说出话来:“往前那些羊肉算白吃了——以后咱家吃羊肉就照这般做!”


    付惜音嗔他一眼:“这可不是寻常羊肉,多贵嘞!”


    “肉是顶好的肉。”姜宝琦开口道,“三姐姐这酱料也制得顶好,滋味奇佳!”


    “可不是。”姜明远赞同,“这酱料别说蘸肉,便是蘸木桩也能咂摸得有滋有味哩!”


    “噫,那你可得当心些。”付惜音立马玩笑道,“别香得把筷子也吞进肚了!”


    两个女孩很不给老爹面子地哈声大笑,姜明远一点不恼,哼声挟起一大筷子牛腿片,继续美美涮肉。


    姜宝珠也跟家里人讲起涮肉法则来:这后腿瘦肉多,涮的时间稍长些;羊毛肚下锅时间短,筷子挟着“七上八下”就能涮好,吃的就是一个爽脆口。


    那锅里的羊尾油也挟起来尝尝嘛,一点不肥腻,裹上麻酱入口即化,唇齿生香……


    姜宝珠下灶后,家中伙食水平指数增长,家里人的“吃商”也与日俱增:


    姜明远吃了没一会儿起身去灶房,将墙根处泡的糖蒜捞出来几颗,一口蒜一口涮羊肉的吃起来——后世好些人不也这般吃法么。


    付惜音吃得颇有节奏感:她一筷子肉,一筷子白菜,一筷子豆腐轮着涮,主打一个荤素搭配,饱足解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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