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也好。七年如一日在太医院受冷遇,换作旁人或许早已沉沦抑郁,他倒悠然自得,自成一派逍遥。
绕过水墨屏风步入前厅,贴墙摆放的书架和药柜皆为上等楠木材质,漆色深旧,倒显古朴质感。最显眼的是角落处的兵器架,上置一架银鎏金马鞍,似在无声等待常年在外征战的女主人。
闻昭自己乖坐在厅侧的茶寮中。她看起来心情相当不错,正兴致勃勃地给磨喝乐换小衣裳,嘴里还嘟哝着“芭比芭比”。
抬眼看见大哥,女孩立马唇角飞扬:“平安,平安!汪、汪——”
“……”
“没大没小!”闻恪佯怒道,又抬手在空中点了点,“思思学狗吠可吓不到你大哥哥,不如装大虫试试——嗷呜!”
闻昭立马学着父亲的样子,张开两手朝哥哥咆哮:“嗷呜——”
“……”
闻煜面无表情地过去拉起妹妹:“用饭了。”
家里人口少,吃得向来简单。药食同源,医道世家的餐案上总不少药材的身影:主食是常用的药膳粥。今日新采的百合与水芹,黑垂聃(黑木耳)同炒,健康又爽脆。
主菜则是闻恪亲自下厨的新菜式:紫苏鱼块。
闻煜向来对饮食不作要求,亦从不贪口腹之欲:滋味好的吃过不会念念不忘,不甚美味的他也能食至饱腹。
和哥哥完全不一样,闻昭很有自己偏好的口味。
“要吃小饼!”打量满桌寡淡药色,她很认真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思思要吃甜甜的香花小饼!”
“甚么香花小饼?”闻恪问。
闻昭笑了:“琦儿与我的小饼。”
闻煜趁机将给小妹寻学伴的事情与父亲讲过一遍,又忆起那日杜娘子端来茶果时说的:“廊中月季开得正好,姜娘子便撷取花瓣和面,捏出几枚小饼烤了。”
他不喜甜食,那圆圆小饼便没碰。
昭儿和他口味接近,却一连抓了四枚吃不停……
当真那般好吃?
走神不过一瞬,父亲那厢已经笑呵呵端来桂花糕:“甜甜的花花小饼来喽!”
闻煜蹙眉:“父亲莫纵她了。没得夜里又闹肚子痛。”
闻恪不以为然:“行医者心中自有定数。”
闻煜挟过一筷子鱼肉,淡淡道:“若母亲得知父亲这般纵容昭儿,不知会作何想。”
闻恪掰桂花糕的动作顿住,昂首哼出一声:“将在外,妻令有所不受!”
豪言壮语放完,他掰下一大块桂花糕给女儿:“吃!爹准你吃了!”
闻昭喜气洋洋拍拍手,美滋滋接过来往嘴里填。
下一刻,她整张小脸都皱起来:“不好吃!”
“不是香花小饼!我要吃香花小饼,香花小饼——”
闹脾气的女孩将咬过一口的糕饼往桌上一扔,而后“砰”的一声,男人大手将餐案拍得震响。
他面色沉沉睨妹妹:“不可无礼!”
“……”
闻昭被吓得一哆嗦,瞪大眼睛看着哥哥,随后嘴一撇,呜呜哭起来。
“大哥哥……坏!讨厌大哥哥!我,我要去告诉姑母呜呜呜……”
桌后的父子俩同时一怔,随即陷入长久的沉默。
闻昭似乎也懵懵懂懂意识到什么,忽而就不哭了,自己抹了把眼泪,又拿起汤匙乖乖喝起粥来。
一家人在静默中用完晚餐。
饭后,闻昭被侍女带回房读书。闻恪照例一头扎进药房熬熬煮煮。
闻煜将佩刀薄涂一层清油,放到武器架上,母亲的马鞍旁。
走出前厅穿过中院,本该往书房去,可不知为何,他今日脚步未停,直直往后方走。
深深庭院秋意浓。入夜后灯火点满廊,驱得散黑暗,却赶不走这愈发浓厚的寂寥。
家里人少,第三进院落常年锁闭。铜钥拧开紧闭院门,满地尽是凋零黄叶,石板缝隙处,青苔杂草并生。
闻煜缓步而入,灼灼目光跳动不停,最后落在西厢房处。
家中女儿未出阁前一般居西厢房,姑母从前亦是。
姑母是祖父的老来女,相比相差十几岁的兄长,她和侄儿侄女这些小辈更亲密。
闻煜闻昭幼时常来这院中寻姑母玩耍,闻煜简直恨不得长在西厢房——姑母是他见过最不循规蹈矩的长辈,更是最有学问,最懂趣致的人。
她总有无穷无尽的点子,能给闻昭做出手脚能折会动的“芭比”,也能用木板搭就“飞机”——会绕院子飞一圈呢。
有一回,她甚至不知从哪儿弄来了□□,说要自己造火枪——枪是造出来了,西厢房也险些被点了……
闻昭自小不愿和旁人交流,除了姑母。姑母能看懂闻昭写下的算学数术,教给她更为复杂的符号和图形,还为她打了一套铜制的圆规,直尺,卡尺等器具。
闻煜刚开始跟着祖父学医时,姑母给他讲了很多闻所未闻的医理:女子生产时若逢难产,与其一尸两命,不如剖腹取子,再缝合伤口——她说这可不是巫术,更不是疯魔了,这叫“科学”……
姑母十七岁那年,新帝欲充盈后宫,所有官宦人家的适龄女儿须入宫参加选秀。姑母闹了好大一场,说自己宁可死也不愿进宫。
别说她不想,纵是她情愿,家里也不敢让她进啊——凭她那胆大妄为的性子,在后宫必定如履薄冰。
圣职不可违,姑母最终还是参加了选秀。全家只能盼她选不中。
——谁料她一朝入选不说,还一跃成为最得宠的贵妃。
一人显贵,全家沾光。他们闻氏一族那段日子可谓炙手可热,风光无限——就连大门都给进出的车马踩坏过好几次。
闻煜和闻昭那时一月总有半月都住宫里。姑母请来翰林学士亲自教引闻昭。官家——他那时许他们唤他“姑丈”,特许闻煜骑乘边外特贡的汗血宝马。
闻煜很欢喜。他以为这般欢喜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那晚。
那晚他留宿宫中,像往常一样睡得很香,姑母却在深夜倏然唤醒了他。
她在哭,闻煜还是头一回见她哭得那般难过。
姑母说了很多让闻煜终身难忘的话。
她说,她其实不是他姑母。她来自另一个世间,与大宋完全不同的世界。
她一直都很想回家,但总放不下他们——正如她违背己意进宫,是不想让闻家人受牵连。
她还说,她根本不想当这个贵妃,贵妃有甚稀罕——她明明是官家的军师,幕僚。是他兵不血刃的统帅,是此间唯一的知己。
官家说过,他们要携手共同创造一个全新的王朝。可他食言了。他竟骗她……
最后,姑母擦干了泪,让闻煜把一切都烂在肚子里。
闻煜一头雾水,又惶恐至极。直到姑母提着剑走出殿门,他才跌跌撞撞追了上去。
贵妃宫闱,火光冲天。
姑母持剑站在火前和震怒的官家对峙。
她直呼官家名讳,说若还念得两分旧情,便留闻氏一族性命。
官家应下。闻煜眼睁睁看着姑母将剑架上脖子。
她脸上再无恨意,只余决绝,以及解脱的酣畅。
满场哗然中,闻煜看懂了姑母最后的话。
她说,我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铜锅涮羊肉
立冬在大宋是法定节假日, 洗面行循例歇业,姜宝珠也得以休息一日。
本想好好睡半日,养一养这几日内耗的心神, 谁知辰时醒后再难入眠。阖眼迷迷糊糊躺着,直到巳时院内有了动静,姜宝珠才起床走出去。
琦姐儿和爹爹从洗面行读完书回来了,父女俩皆精神饱足, 红光满面, 坐在院里有说有笑的。
见大女儿起来,姜明远又忙关切起她身体,问需不需去药铺抓点药来。
姜宝珠摇摇头,犹疑开口:“爹爹可曾听说过……科学?”
“甚么学?”姜明远一脸茫然,“这柯姓的大儒学究是哪位?柯学……几时兴起的?”
“……”
“可是‘科考’的‘科’?”琦姐儿接上话。
姜宝珠一惊:“琦姐儿知道?”
琦姐儿摇摇头, 又锁眉思忖:“我似乎在哪儿见过, 想不起来了……想是甚么科举的书册罢?”
姜宝珠垂眸不说话了。
或许, 真是她想多了。
“科学”在此间大概是个不常见的小众词汇, 他碰巧知道罢了……
“今儿和闻小娘子读得如何?”姜宝珠又问妹妹,“她……不是独自前去洗面行的罢?”
“两名家仆陪着。”姜宝琦说着,又仰脸朝姐姐笑, “我们约定过两日再碰面。三姐姐,届时你可否做些果子与我带去啊?”
“那闻小娘子可馋你上回做的花饼了,昨日还为此被她哥哥凶哭了呢!”
姜宝珠笑着应好,又不由脑补起男人那张冷面俊脸凶起来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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