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广府番坊后我们预备多停留些时日,再继续启程去大食国——这一趟可就远了,要走占城,三佛齐,锡兰,波斯湾……便是一路顺利,也要一年半载的。”
“等到大食国,寻货,组建商队水手怕也要好些时日,未知几时能归呢……待我归来,只怕你在不在京中都不好说。”
唉,谁说不是,这没火车没飞机的时代,此般天高路远,一走少则三年五载,半生再见,也不是没有可能……
姜宝珠深吸口气打起精神:“只要心意相通,定能再聚之时!”
想起方才傅阑笙报出那一串地名,她心头也漾起几分惆怅和神往:“姐姐这一路可谓纵横万里,你从前爱读的那些游记地志,尽要身临其境啦!”
傅阑笙唇边也噙起喜悦的笑:“是呢,不瞒你说,与我而言,这才算成亲最大的乐趣。”
“宝珠,我常常想起你与我讲的那些天远地阔,人如飞鸟腾飞的惊奇梦境,总觉着……”她顿了下,抬眸深看姜宝珠,“或许,这不只是梦游之记。”
姜宝珠目光晃了下,一时语塞:“那……姐姐以为如何呢?”
“从前总闻魂游太虚,借尸还魂之说,只当是话本编撰。”傅阑笙幽幽道,“如今方知天大地大,当真是无奇不有……”
姜宝珠垂眸默然须臾,自嘲般轻笑:“或许罢。”
“如今甚么是梦,甚么是真,连我自己也渐渐辨不清……”
她将后世的这一切叙作黄粱一梦。
可哪一天她若穿了回去,此间种种,会不会才是真的大梦一场呢……
傅阑笙定定看她,眸光荧荧:“我烟花伶仃多年,见过太多真情掩假意,也见过不少荒谬藏真心……”
“宝珠,我只说:自己痛快畅意的日子,就算真;吾心安处,最是难得。”
“哦对了——”她忽而想起什么,从袖中顺出巴掌大的油纸包赛。
无需多问,姜宝珠已嗅到一股迷人的咖啡香气。
“昨儿艾伯遍访城内蕃客,总算寻得一束饮子果儿,我便学着你的样子剥过皮,入锅炒了。”傅阑笙笑眯眯道,“这一路若还能寻着,我再想法子给你捎来!”
姜宝珠眼眶又一酸:“让姐姐费心了……”
她也拿出自己准备好的礼物:“傅姐姐往后若寻着果儿,也与自己留些,喏,我将这饮子的几种制法,还有些搭着吃的果子做法,都写成了食单——皆是不添牛乳的,姐姐放心吃!”
“还有这个——”她又摸出两只小药罐,“这里头一个装了些汴河旁的沙土,一个装了一把茱萸种子。”
“这故土乡情,都与姐姐带走。往后路再远,低头便能见故乡啦!”
傅阑笙接过食单和小罐,指尖珍惜摩挲着,泫然欲泣:“你这般用心,愈发让我相见恨晚了……”
“天下谁人不识君。”姜宝珠握上她的手,“对了,我还想请姐姐帮忙寻个人,是我大哥哥,他之前来信说上了漕船……”
这位长兄至今了无音讯,傅姐姐这一路都在水上,能遇到不少漕船,说不定能帮忙联系上人。
傅阑笙特意问清名姓,又郑重点头:“我记下了。你放心,我定会尽力帮忙打听,届时与你们捎信。”
官吏核对名册的生意响起,不远处也有人在高呼:“酿子,酿子——”
姜宝珠深吸了口气:“姐姐保重!”
傅阑笙点点头,似是还有话说,又欲言又止:“我那侍女竹芸……她不是官伎,幼时被家里人卖了换米钱的。昨日我帮她赎了身,暂且安置在番坊了。”
“若不介意,待你食肆开起来了,可愿留她做活?她人聪敏,手脚也麻利,自己过活不成问题,却也孤独无依……我问过她了,她很情愿与你来往。”
姜宝珠已明了托付之意,用力点头:“姐姐放心,我会顾念竹芸姑娘的。”
“酿子,酿子啊,船要奏了——”
傅阑笙最后重重抱了下密友:“保重!”
落泪之前,她转身快步离开。衣角翻飞间,人已没入船舱。
缆绳解开,风帆猎猎作响,商船载着满满的期盼和依恋,缓缓驶离河岸。
“宝珠——”船舱窗口处,女子探首清亮高声,“无论幻梦还是清醒,你总要随心,尽兴!”
“来日相聚,你我还要把酒言欢,再度干杯!”
“好!”姜宝珠使劲朝大船挥手,“待你归来,我们一手饮酒,一手喝那冰苦饮子!”
直到商船在河道中远远望不见,她才缓缓落下胳膊,抹了把湿漉漉的脸颊。
泪痕拭净,眼睛和心似乎都亮了一层。
傅姐姐说的一点不粗:随心而处,尽兴而活。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而今,此间才是心安吾乡处……
长吁一口气,望着周遭纷纷启航的各色人群,姜宝珠又生出怅然的向往:
什么时候,她也能出去走走就好了。
像傅姐姐那般出海只怕很难,能去扬州杭州转一圈也好啊……
“汪!嗷呜汪——”
小狗特有的奶凶叫声骤然响起,姜宝珠怔了下,扭头果然看见码头那侧的小黑煤球。
也不知是误打误撞还是闻着她的味寻来的,姜平安小狗此刻看起来茫然又慌张。两个脚夫一直在恶劣逗狗,一个扔石头,一个使劲跺脚吓唬它。
小狗害怕躲闪,他们便笑得更欢,狗子无能狂怒地龇牙,他们便逗得更起劲儿。
姜宝珠皱起眉刚要过去,忽又止步。
男人的手颀长有力,手掌快赶上狗背长,轻而易举便将狗子单手提溜起来。
小狗落进结实臂弯,闻煜抬眸淡淡一扫。
那俩脚夫立时傻了眼,连忙起身行礼赔起罪,又互相推搡着溜走了。
闻煜撸了把狗脑袋,躬身将狗放回到地上。
起了,这平日里惯对生人龇牙咧嘴的姜平安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绕着男人的腿摇起尾巴,还立起前脚叫人再抱。
姜宝珠看呆了。
难不成这就是……同名相吸?
在她迈步往过走时,闻煜倏尔转眸望过来。
他该是正在巡查间,宽衫以暗扣固定,展出两条干练箭袖,护至肘部的玄色软甲让整个人看起来更加魁梧,再加腰间佩刀,威仪凌厉尽显。
——唯一不威不厉的,便是腿上那两枚脏爪印。
姜宝珠赶紧拍了拍手,企图制止无礼撒欢的狗子。
听到声响,姜平安回头,破天荒没有迎上来,还歪着小脑袋探究似地瞧着她。
姜宝珠蹙眉:“过来,平——”
她猛然顿住话音,生咽了下嗓子:“嘬嘬嘬——”
不知是不是大宋狗儿不通后世暗语,姜平安就是不过来——只脑袋更歪了。
长靴阔步稳稳迈开,男人走了过来。
“……”
姜宝珠垂眸只看地上石板,规矩福身:“闻巡使。”
“姜娘子这狗儿尚懵懂,外出还是系绳为妥。”闻煜托起啃咬自己靴尖的小狗,稳稳送到女孩怀中,“科学养宠,方为上格。”
“……谢大人提点。”
待高大身影擦肩而过,步伐渐远,姜宝珠才抬手猛拍了把狗脑袋。
都怪这个小惹事精!
吁出口气抱着狗往家走,行过几步,姜宝珠骤然停下步伐,心头剧震。
猛吸了口气,她蓦然转过头,满目惊疑。
他方才……是不是跟她说“科学养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我回家了
城西北, 金梁桥街。
登桥望西,便见州桥夜市彻夜长明的烟火,向北, 旧曹门街上药铺捣药的叮当声清晰可闻。
拐入自家所在的深巷,仿佛投身另一个世界:青石板路开始变得异常洁净,两侧高墙隔绝了市井嘈杂,偶有车轮声辗过——是同样深居此处的勋贵人家的车驾。
巷子的尽头是一片空地, 矗立几棵巨大的古槐。
闻府的乌头大门便静立在这片槐荫下。
大门规制颇高, 马车也可畅通直入。最显昔日身份的门戟已被收回,只余基座。
闻煜推门而入,一股清新的药草香气登时扑面而来。阔步穿过梧桐叶飘落的前院,他站定在庭前药圃旁,躬身行出一礼。
“父亲。”
药圃中的闻恪直起身:“煜哥儿回来了?”
闻煜应声, 探身看了眼药篮里的东西:“这枸杞可是父亲新采的?”
“可不, 今年最后一波秋果了。”闻恪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拎起摇篮往房内走, “昼食已备好,为父亲制了一手新菜色,保管香掉你舌头!”
闻煜笑着应好。
祖父前年逝世后, 家中常年只有父亲和妹妹二人,算上贴身的厮儿和侍女,以及母亲旧部退下来的老仆,这三进三出的大宅子,来往不过七八人。
他父亲本就是个闲云野鹤的性子, 门庭零落不觉冷清,反更自在。平日不在宫中值守,他便蹲在苗圃里种药浇花, 下灶这类家事也常常躬身亲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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