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煜将他人不惑尽收眼底,侧眸:“昭儿?”


    女孩依旧一动不动。


    他轻声更轻:“思思?”


    听见自己的乳名,女孩绕弄丝帕的手倏地停下,慢慢抬起头来。


    ——一张意外标志的小脸,水汪汪的眼睛大而明亮,婴孩一般纯净澄澈。


    闻煜回首看堂前的花园:“思思可知,那园中牡丹共有多少株?”


    闻昭循声望过去,偏了偏脑袋:“六十八株。”


    “丹红三十六株,姚黄一十九株,魏紫一十二株。还有一株……”她眉心蹙了下,“粉白双色。”


    闻煜收回视线,见房中四人皆怔然。


    他又一挥手,掀翻地上装竹笺的木桶:“这地上掉落竹笺共多少支?”


    闻昭不满瞥他一眼:“一百二十一支。”


    “嚯!”杜琮目瞪口呆,“她,她竟——”


    闻煜看着蹲在地上一根一根捡竹笺的妹妹,唇边弯了下:“昭儿从小心算神异,过目则知,触目而悉。”


    “哦——”姜宝珠恍然大悟,“她这是……”


    阿斯伯格综合征啊!


    自闭症的一种,主要表现在社交和沟通能力弱——怪不得方才总是不理人。


    相比其他自闭症,这类人群智力和认知发育是正常的,有一小部分甚至智商很高,天赋独特——这闻小娘子显然就是如此……


    姜宝珠憋了半天,也不知道如何用宋话作解释。


    闻煜视线转离她面,继续道:“家中人这些年一直在为昭儿调治,也为她延请名师多加教习。如今她精通算学数术,诗词文章上亦颇有所成。音律,丹青,棋艺也略通一二。”


    闻昭已经将掉落的竹笺重新收好,起身时还很警惕地看了哥哥一眼,特意将木桶放到离他最远的书案上。


    闻煜温声一笑,又朝身后一挥手。


    一提着书箧的小厮儿上前。


    “昭儿平日喜好阅览,家里为她搜罗了不少藏书。”闻煜说着,将书箧里的东西一一取出:


    厚厚一册《九章算术》,装帧精美的《格物算宗》,《数理玄枢》;还有——


    “《缀术》?!”姜宝琦失声惊呼,抬头对上男人视线,她自觉失态,垂眸赧然,“我,我听闻这《缀术》乃祖冲之父子所著,前唐时便已失传……”


    闻煜点头:“早年有缘得此手抄残本。昭儿通读后已补全阙漏。”


    他说着随手翻了翻书页——里头尽是各样符号,图形以及密密麻麻的批注。


    姜宝琦眼馋地看着那本古籍,又瞧其余几本书:“这《昭思文选》……又是何物?”


    “是昭儿平日所作文章诗词。”闻煜答道,“于诗律词韵,她自有一番心得。”


    见姜宝琦目光炯炯,他缓声道:“昭儿心性特别,从小到大少与外人往来。我想,若能寻得投契的友人,或对双方都有裨益。”


    “家中藏书颇丰,小娘子若愿意,尽可和昭儿共读,”


    姜宝珠明了他的用意,同时又有些顾虑。


    她扭头犹疑看琦姐儿:“可要……试试?”


    姜宝琦立马点点头,又往闻昭身侧迈进半步:“闻,闻娘子?”


    “……”


    闻昭没有反应,又垂头把玩起丝帕来。


    姜宝琦没有再唤她,转着脑袋四周看了看,眼睛一亮。


    她快步走到棋案盘旁,将两盒棋子放到棋盘上,又将棋盘抱过来放到茶台旁。


    看了眼沉浸已界的女孩,姜宝琦拾起一枚黑子。


    棋子“嗒”地落案,闻昭绕玩丝帕的手瞬间停住。


    目光微动,她走过去捡起白子,在棋盘上稳稳落下第二子。


    “嘿,还真成——”杜琮乐了,又自告奋勇将棋盘搬到更顺俩姑娘手的位置。


    闻煜唇角也勾了下,又朝身后扬了扬手。


    闻昭的贴身侍女小步前来,从身上的挎包往外拿东西:先是一个带盖的陶瓷水杯,又是一个巴掌大的磨喝乐——还大宋版的芭比娃娃竟还穿了迷你襦裙和褙子。


    闻煜将水杯放到案上,又把磨喝乐放到妹妹怀里。骨节分明的大手最后在她肩头轻柔拍了拍。


    察觉到背后的视线,他目光灼灼一转,直勾勾看过去。


    猝不及防和人四目相对,姜宝珠心头一跳,有些不自然地偏开脸……


    杜克柔含笑走过去:“尽顾着说话,都怠慢了。闻巡使稍坐,我和姜娘子去备些茶水果子来。”


    闻煜这才收回视线:“有劳。”


    踏上游廊刚走远,杜克柔便迫不及待地和人聊起来:“……心算神异,从前还从未见过此般奇人,聪慧远胜于常人,心性却宛如幼童一般——哎三娘,你说,她这是天生的,还是幼时患病所致?”


    “想是天生的。”姜宝珠轻声答,又颇感触,“难得的不是她天资过人,而是她家人对这份殊异的拳拳爱护,悉心教导……”


    那闻小娘子被养得唇红齿白,衣着精致又体面,足见家里人有多心疼爱护。这个时代,一个特殊孩子能被教育得文理皆通,才华横溢,背后花费多少心血可想而知……


    “是啊,她爹娘一定很疼她。”杜克柔赞同道,“以她之才华心性,若有心用之,必能名动四方,可我从来都没听说过这号人,足以见得闻家有多保护这个女儿——这是真的心疼女儿啊……”


    姜宝珠从这语气里听出了几分歆羡,不由讶异:“杜姐姐……”


    杜克柔眼睫颤了颤,笑笑转开话题:“这闻家姐儿虽是个奇人,不过三娘,你若要和闻家人打交道,我可有些话要提醒你。”


    姜宝珠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哦,杜姐姐显然是有话要私下说,不然干嘛跟她来灶房。


    “姐姐但说无妨。”


    两人进到灶房,杜克柔转手关上灶房门,才轻声开口:“你可知,那闻巡使很不寻常?”


    姜宝珠眨了眨眼。


    很不寻常的……帅吗?


    杜克柔继续道:“他父家乃百年医道世家,从太祖朝便任太医,他父亲如今仍在太医院供职;母家那边更不得了——外祖便是已故的镇国大将军,三代镇守边关抗辽。”


    “不过,这些都不打紧。”她压低声音,“三娘,你可听过……闻贵妃?”


    姜宝珠眉心微动:“闻贵妃?”


    “正是闻太医胞妹,也就是闻巡使的姑母。我那时还未入京,也是听闻:闻贵妃十年前入宫,不出一年便破例升妃,没多久又封贵妃——我朝从未有过未诞皇嗣便封贵妃的先例,可见闻贵妃盛宠,空前绝后!”


    “圣眷浓厚,母家自然也受益良多。那时,闻巡使的父亲执掌太医院,他母亲也早早受封云麾将军。据传闻巡使幼时常常入宫,官家待他十分亲厚,亲自教他骑马射箭,简直亲儿子一般!”


    “哦——”姜宝珠若有所思地点头,“闻小娘子学问这般好,想也是曾受教于宫中……那后来呢?”


    她直觉不对劲:“后来……他们家是不是出甚么变故了?”


    杜克柔点点头,嗓音压至气音:“七年前,闻贵妃暴毙!”


    “甚么?!”姜宝珠一震,“怎会如此?”


    “这般宫闱秘闻,我等平头百姓岂知晓真幕?”杜克柔讳莫如深,“不过,闻贵妃定是得罪了官家,还罪得不轻。”


    “打那之后,闻氏一族一落千丈,处处都糟打压冷落。”


    姜宝珠摇摇头:“那还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谁说不是呢。就说这闻巡使罢:他医武兼修,一表人才,若闻贵妃还在,尚公主都不为过!如今莫说公主,这满京官宦也没一户愿意和他们家结亲的……”杜克柔憾然叹出一口气。


    “前几年他随母从军,上阵杀敌,救死扶伤样样在行,可谓军功不断……哦对了,那吕大人和马大人在军中正是他副手,如今他们二人一个封从七品官,一个封了正七品,闻巡使竟只得了个八品巡使——”


    “你说,这不是摆明了要打压他么?”


    姜宝珠深以为然,不由咂舌。


    真不容易啊,这小鞋可不好穿。


    尤其还是皇家特制小鞋……


    杜克柔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仰头一饮而尽:“反正,我将这其中厉害尽与你说明了。”


    “我瞧那闻巡使也是个端方君子,与之来往应该不会有甚么麻烦。不过官宦人家总是盘根错节,他们家还出了闻贵妃那号人物……总之,你务必谨言慎行。”


    姜宝珠郑重点头:“谢姐姐提醒。我记下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端着茶水和果子回到前厅。


    琦姐儿和闻小娘子已离开棋局,坐在茶案后一起看书了。


    杜琮主动汇报状况:二位小娘子不到两刻钟便杀完两盘棋,琦姐儿第一局被杀得片甲不留,第二局被杀得不留片甲。


    小姑娘虽然输了棋,心情却显然很好,正翘着嘴角听闻娘子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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