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娘子直直盯着案头,眼睛依旧不看人,却切实在和琦姐儿讲话:“……若每个字的平仄做数字:平声为一,仄声是零。那此诗第一句的声调便是:高高降低低——正如春日早上醒来打了个哈欠。”


    “第二句则是低低高高高——正是清早窗外响起的鸟鸣。你瞧,这声音的起伏,难道不是和诗中描绘的景色一致?”


    琦姐儿怔怔瞧着她,脸上是一副打开新世界的表情。


    姜宝珠收回视线,柔声招呼妹妹来端茶。


    待琦姐儿过来,她又压低嗓音关切:“如何?你和闻娘子可还相处融洽?”


    姜宝琦使劲点了点头,眼中闪烁光彩:“三姐姐,闻娘子读过好多书啊,好些书都是稀本古籍,便是王伯的书铺——不,全汴京的书铺怕都寻不到!”


    姜宝珠宠溺地笑了笑,眉梢稍蹙:“闻娘子天资过人,才学出众是不假,不过……”


    她不知道该怎么和妹妹解释:学得好的人,并不代表会教。


    且这脑瓜越灵光的人,越不知道怎么深入浅出地讲解引导。


    闻小娘子学问好没错,但跟着她琦姐儿若学不到东西,不也白搭么……


    “闻娘子不善和人交际,你若和她交谈不畅,咱还是寻个专业的先生来——”


    “不。”姜宝琦断然拒绝,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三姐姐,我愿意跟闻娘子一起念书!”


    “我不觉得和闻娘子交谈不畅,我说甚么她都能明白,我亦能明白她。”


    “其实,之前虽决意去书院念书,但我心里头一直惶惶,毕竟那书院里都是男子,我,我……”


    小姑娘有些不自然地笑了下,垂低眼睛:“三姐姐说闻娘子不善和人交际,但……我也不善和人交际啊。”


    “我不觉得闻娘子性情孤僻,异于常人。和她相处,我其实蛮自在的……”


    姜宝珠眸光触动,后知后觉。


    是啊,琦姐儿不也一直是街坊四邻里口中的“性情孤僻,沉默寡言”么。


    她拉她一起做生意,也是想让她变得大方开朗点,能言善道些。


    可是,为什么要改变呢?


    当真需要改变吗……


    姜宝珠呼出一口气,莞尔点头:“好。你念书,自然依你的心意!”


    “你若愿意,便和闻娘子一道读罢。其余事宜,姐姐会替你打点好。”


    姜宝琦灿然一笑,脸上都在发光:“谢谢三姐姐!”


    看着小妹端起果子回去和人分食,姜宝珠也拿起茶壶,走向一旁端坐读书的男人。


    其余事宜……也就是钱的事了。


    闻小娘子虽算不得教引先生,学问上肯定琦姐儿是请教人家居多。那“满汴京都寻不到的稀本古籍”,琦姐儿往后也有机会读——总不能白吃白拿罢。


    给多少合适呢?


    之前说白鹭书院每月束脩要十几贯,这开销可不小啊。


    可要给少了的话,人家怎么也是官宦门第,怕不入眼吧……


    行至高椅旁,姜宝珠浅浅福身:“闻巡使。”


    闻煜放下书起身,微微颔首:“姜娘子。”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很好闻的药草味,且离得近了,姜宝珠才看清上回马上他那副文武袖,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左文右武的文武袖。


    ——这两只袖子乍看是寻常宽袖,实则内有乾坤:垂首而立,长袖飘然时,看起来便是一位清隽文雅的医官;外袖向上折,用暗扣固定在肘部,展露软甲护臂,又成了策马疾驰,雷厉风行的武将……


    姜宝珠放下茶壶:“巡使若得空,我想和你商量一番……束脩一事。”


    闻煜面上似是划过一丝诧异,很快又如常。


    “我对此不甚了然。娘子直说无妨。”


    姜宝珠自诩杀价一流,可若让她起头叫价,反而吞吞吐吐起来:“两个姐儿怕也难日日凑一起读书,不如就……依回计费,如何?”


    “每一回便计四……三百文,可好?”


    “好。”闻煜一口应下。


    他干脆利落解下钱袋,摸出一锭银子:“此处约莫十贯钱,还请娘子先行收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有甚鸟用


    好一通张口结舌, 语无伦次的辩白……


    姜宝珠端着茶壶转身走开时,依旧尬得面皮发烫,窘得头皮发紧。


    迎面瞧见她, 杜克柔讶异:“噫,你脸怎地这般红?”


    姜宝珠只好将方才的情形又讲述了一遍——果然,比尴尬更尬的,是复盘尴尬……


    杜克柔听罢嗤地笑出来:“他方才便说是为小妹寻学伴友人, 你怎还想着巴巴与人送钱?”


    “更好笑的是, 送钱倒叫人会意成要钱——”她越说越乐,丝帕掩唇笑得眉眼弯弯,“他竟还真给了!”


    姜宝珠撇撇嘴:“他大方的嘞……”


    杜克柔侧眸瞥了眼端坐男人——他放下书卷端起茶杯,沉沉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她们。


    “要我说啊,琦姐儿这学伴算寻对人了——难得你们两厢都觉着自家占了大便宜, 且偷着乐罢!”


    姜宝珠嗔她一眼:“姐姐莫取笑我了!方才我窘得只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杜克柔眉梢一扬:“哟, 你脸皮几时这般薄了?之前与我发痴耍赖的架势哪儿去了?”


    姜宝珠张口正要狡辩, 秋棠忽然一路小跑进来:“姑娘姑娘——”


    “羊舌, 羊舌过来了!”


    杜克柔不满打量慌张失礼的侍女:“羊舌过来又如何?叫琮哥儿——”


    “甚么?!”


    院中有人乍然怒喝一声:“你,你再说一回!”


    听不清羊舌说了什么,下一刻, 杜琮便气势汹汹走进房来,腰间佩环叮当碰响。


    “阿姐——”


    他面如土色,失态的手一把抓上杜克柔胳膊:“阿姐可有耳闻?”


    “外头都在传傅姑娘嫁与一番商,不日便要乘船南下了!”


    “甚么?!”


    “当真?”


    “我怎知真不真!”杜琮急吼吼道,“也是方才知晓!”


    他这一嗓子将后方看书的两个小姑娘惊得一哆嗦。


    那闻小娘子瞪着大眼睛, 嘴唇颤悠悠,眼见就要哭出来——一旁的琦姐儿眼疾手快,嗖地将磨喝乐和一枚玫瑰小饼递到她眼前。


    闻小娘子预备嚎哭的扁嘴一滞, 抖了抖,倏地弯成一个笑弧。她自顾自取过玫瑰小饼,一声不吭吃起来。


    姜宝珠被震惊到脑袋空白,片刻才有所反应:“番商?可是那……阿拔斯王朝来的番客?”


    是之前送傅娘子咖啡果的那位番客吗?


    傅娘子还说要再找他寻咖啡果,这怎的……竟把自己搭进去了?


    “听,听说是那大,大食国来的蕃商。”结结巴巴答话的是羊舌,他战战兢兢立在门口,小心窥着自家哥儿的脸色,“那番商似乎是位香料巨贾,在广府番坊还设有商栈哩……”


    “哦——”杜克柔恍然,“竟是他么……”


    姜宝珠惊讶:“杜姐姐认得?”


    “生意上有过两回往来。”杜克柔道,“他在汴京有一支商队,经营龙涎香,蔷薇路,象牙犀角之类的。哦对,此人和市舶司走得颇近。不过,他怎会和傅姑娘……”


    杜琮面色铁青,一言不发,转身直直往外走。


    “站住!”杜克柔喝住他,“你往何处去?”


    “我要去寻傅姑娘!”杜琮双目灼灼,“我要去问她这是不是真的!”


    “哥,哥儿……”羊舌弱声劝道,“此事早已传满京,怕是假不了。再说,傅姑娘已不在醉千楼了……”


    姜宝珠眼睫颤了下,眸光一亮。


    “我不管!”杜琮大声叫道,“我定要去——”


    “不许去!”杜克柔厉色声,“傅娘子既已嫁作他人妇,你还巴巴赶去闹,是嫌不够丢人还是怎的!”


    “阿姐休要拦我!今儿你就算打断我腿,我也要——”


    “你去了又能如何?”


    杜琮蓦地怔住,诧异看向问话之人:“……甚么?”


    姜宝珠平静注视他:“我说,衙内便是见着傅娘子了,又能做些甚么呢?”


    “是劝她不要嫁那番商?还是……要她嫁与你呢?”


    杜琮目光晃了下:“我……”


    “退一步说,纵使傅姑娘答应嫁你——”姜宝珠话音稍顿,目光灼然,“衙内可有把握说动令尊迎她进门?还是已有法子帮她脱籍?”


    “……”


    杜琮气盛的双肩耸落,整个人也蔫下来,嘴唇嗫嚅着:“我……便是我不能,总也还有旁的法子。她何苦草草嫁个异邦人,远走他乡……”


    姜宝珠眉尖一挑:“甚么法子?是盼着皇恩特赦,还是指望哪位有能耐的恩客为她赎身脱籍?”


    “若真能有人不畏物议,担着影响前程的风险为她一搏,傅娘子何以这么多年仍在醉仙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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