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桥头走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傅娘子那边只好改日再去了……


    洗面行歇业日,掌柜的也难得懒散。姜宝珠到时,杜克柔正坐在院中的胡椅上晒太阳,一边又吩咐秋棠拿牡丹和蔻丹花来给她染指甲。


    听罢姜宝珠来意,杜克柔重新打量起姜宝琦来——这平日闷不做声的小丫头,竟是个不显山露水的小才女?


    对于有心志向上的小娘子,她向来乐于助力。


    若只是银钱问题倒好办,可此事涉及念书,杜克柔也犯起难:“我们在洛阳时有女先生。族中女子到了年纪便由女先生开蒙,聚在一处念几年书。”


    当然啦,她才不会说自己当年是被先生批评最多,罚抄书罚最狠的那一个……


    “据我所知,汴京女眷念书也多循此例。女先生我倒是能引荐几位,不过听你方才所言……寻常开蒙的女先生,怕是教不了你家姐儿啊。”


    姜宝珠略感失望,又不死心:“洗面行的客人,或是和杜姐姐生意上有来往的,可有学究或博士?”


    杜克柔颦眉:“我往来多是商贾和官眷。虽也有几位逍遥墨客,闲散文人,可我瞧着,他们怎么也不像能当先生的样子……”


    她考虑得更为周全:“你若寻男子教引琦姐儿,纵有你父亲在旁作陪,也须寻一个知根知底,人品端正的才好。”


    姜宝珠托着下巴点点头:“杜姐姐说的是。”


    “这事我记下了,会替你留意。”杜克柔悠然抬手,美滋滋打量包裹着染料的水葱指甲,“能寻着学问好的女先生最好,若实在寻不到——”


    “甚么女先生?”


    杜琮顺着游廊阔步而来,手上还端着盘重阳糕:“姜娘子要寻女先生?你不做厨娘了?”


    姜宝珠笑了:“不是我,是琦姐儿。”


    她将缘由又细说一遍。


    杜琮听罢不以为然摆手:“嗐,我以为是甚难事——包在我身上!”


    “你这混球莫要夸口。”杜克柔一脸肃正,“琦姐儿虽年幼,学问却不小,可不是随便甚么人都能教导的。”


    “晓得晓得!”杜琮不耐烦道,“姜娘子方才不是都说清楚了——需学问好,人品佳。若不是女先生,也得是愿意用心教引女弟子的先生!”


    还真给他说得一点不差。


    姜宝珠莞尔,扭头示意琦姐儿。


    姐妹俩同时起身,郑重行礼:“如此,便有劳杜衙内了。”


    “客气客气!”杜琮大咧咧摆手,将最后一块重阳糕抛进嘴,“姜娘子若真想谢我,不如嘿嘿……再做些新奇果子来啊!”


    “自打尝过你的好手艺,寻常吃食果子总没滋没味的……”


    “那你可得说清楚了——”杜克柔斜睨他一眼,“到底是要三娘做给你吃,还是与你拿去借花献佛啊?”


    “若是后者,我倒是乐意替衙内跑一趟。”姜宝珠和人一唱一和,又掩唇压了压嘴角,“省得衙内再得家法伺候,屁股且遭殃呢……”


    杜琮咀嚼一顿,惊愕瞪眼:“你,你怎会知晓……哎呀阿姐!”


    他扭头朝杜克柔大叫,凶巴巴,委屈屈:“阿姐为何要揭我丑事?”


    “我可从未揭过阿姐短处!”他猛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声如洪钟。


    “阿姐念书时不是背不出诗,便是对不上对子,日日被女先生打手板哭鼻子——此等糗事,我可从未!和人提起过!”


    “你,你嚷甚么!”杜克柔面皮一烫,翘着没染好的指甲就跳起来,“混球看打——”


    杜琮灵活一晃,躲到姜宝珠身后:“阿姐既和姜娘子姐妹相称,还连我屁股开花的事都和盘托出,想必是把姜娘子当自己人了。”


    “都是自己人,那还避什么——姜娘子还不晓得吧,阿姐平日总训我不好好念书,其实她——”


    “住口!”


    眼瞅姐弟俩围着自己又打起来,姜宝珠连忙告辞,拉着琦姐儿远离战火。


    谁知走到洗面行大门时,杜衙内又追了上来。


    “姜娘子留步——”


    姜宝珠双手合十,诚恳一拜:“杜衙内放心,你们这府上哭鼻子打屁股之事,我和琦姐儿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杜琮哭笑不得:“娘子莫拿我寻乐了,我可是有正事跟娘子说——”


    “这两日,你可曾见过傅姑娘?”


    姜宝珠愣了下,摇头:“今日我本打算去寻她,倒被琦姐儿这事绊住了……”


    “怎么?傅姑娘不见你?”


    杜琮焦急摇头:“若是不见我也没甚么……她是整个人不见了!”


    姜宝珠一惊:“甚么叫不见了!”


    “醉千楼寻不到她,说傅姑娘有事外出了,再问他们便含糊其辞,三缄其口。”杜琮忧心忡忡,“我四处打听,都说没人见过她。往前可从未有过这般境况……”


    姜宝珠眉心也拧起来:“傅姑娘身在籍册,受官府管辖,应当不会有甚么事……”


    杜琮叹出口气,又叉手行一礼:“姜娘子,你和傅娘子投缘,若得着她消息,还望知会与我。只要她平安无虞,我也就放心了……”


    姜宝珠应承下来。


    回家途中她特意绕去醉千楼,果如杜衙内所言,都说傅娘子有事外出了。


    次日再去,还是一样的结果。


    拐弯抹角地打探,也探不出什么消息……


    姜宝珠虽然心急忧虑,但急也无用,忧也白搭——近来诸事似乎总是如此:盘门面如此,琦姐儿念书如此。


    傅娘子的事亦是如此。


    唯有等待。


    耐着性子等了两天,杜琮那边率先传来消息——倒不是傅娘子有了音信。


    琦姐儿的教引先生,寻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又见面了


    洗面行张罗完朝食, 姜宝珠领着琦姐儿,牵着小狗往前堂走。


    姜平安如今已有三个多月,约莫十五斤重, 浑身依旧是软绒绒的胎毛,四肢却明显开始抽条。


    这么大的小奶狗最爱闹腾,平安却出奇老成:在家还是乖乖怂怂的,姜老爹担心的狗鸭大战并没有发生——两只长大的鸭子霸道得很, 之前老叼平安屁股上的狗毛垫窝, 近几日才变得友好许多。


    昨夜姜宝珠起夜路过柴房,瞧见两只鸭子窝在平安腿窝里睡觉,那画面,真是诡异又温馨……


    乖乖小狗一到外面就变脸,动不动就呲牙咧嘴, 尤其是对杜衙内。也不怪它, 谁叫杜衙内每次一见狗都要揉吧它呢——今儿倒是难得没有。


    “噫……”杜琮一脸嫌弃地瞧着姜平安喝得满地都是水, “姜娘子这狗儿合该去菜园喝水——能浇透二里地!”


    “多好, 孩子力气大!”姜宝珠一脸慈爱地看着台阶上的狗子。


    “好了,说正事——”杜克柔正色道,“琮哥儿, 你与琦姐儿寻的先生是何人?”


    杜琮轻嘶一声:“具体是何人……我也不清楚。”


    “不清楚你便贸然寻来?”杜克柔不悦,“当初是谁豪言‘包在我身上‘来着?”


    “阿姐莫恼。”杜琮连忙道,“这不清楚不代表不靠谱啊。”


    “说起来,这人寻得还算机缘巧合呢——前日吕大人和马大人不是来了吗?闲谈之间,我便和他们提了两句寻先生这事。”


    “那吕大人一拍大腿, 说他还真有个合适人选——他们从前在军中的少帅便可。”


    “少帅?”杜克柔瞪大眼睛,“你怎能寻武将做先生?”


    杜琮“哎呀”出一声:“不是那少帅,是他们家——”


    他话还没说完, 秋棠便步履匆匆近来。


    “姑娘,贵客到了。”


    姜宝珠循声瞧过去,眸光一动。


    竟是他。


    那日匆匆一面只觉此人策马凛凛,气势咄咄,如今看来,这气场和马其实不想关——身量高大挺拔走路带风,面若冠玉眉眼如刃含锋。


    他不是独自前来,身后还跟着一位打扮姣好的小娘子,一直垂着头。


    杜琮起身叉手一礼:“闻巡使。”


    “杜公子。”视线略过杜琮身后,闻煜也微微一怔,随即淡淡移开眼。


    “这是家姐,和姜家两位娘子。”杜琮一一引见道,“左军巡使闻大人。”


    待三位娘子福身行礼后,闻煜轻轻一颔首:“听闻府上有小娘子在寻学伴,某特带人来碰碰运气。”


    他稍侧身,露出身后的女孩:“舍妹,闻昭。”


    名唤闻昭的女孩看起来跟姜宝珠差不多大,个头十分高挑。


    奇怪的是她进来之后便一直低着脑袋,被引荐时也一点反应都没有,两手还自顾自地绞弄起丝帕来。


    闻煜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诸位莫见怪。”


    “昭儿……性情孤僻,心性也异于常儿。”


    “……”


    姜宝珠和杜克柔不动声色地碰下眼色——俱是茫然。


    这……总不能是教琦姐儿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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