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远深深叹出口气——这一晚上, 早数不清他唉声叹气过多少回。


    侧眸瞥向案头,自家娘子没搭理他,只自顾自整理着布料。


    姜明远:“唉——”


    付惜音不咸不淡睇他一眼:“官人不妨朝着火烛叹, 将那灯苗快快吹熄了,我也好眼不见心不烦。”


    “……”


    姜明远一口气提到半空,也不敢叹了,神色讪讪的:“娘子可是觉着, 我白日里对俩姐儿过于严苛了?”


    “也不是……”诸般心绪难于言表, 付惜音摇摇头,也跟着叹息一声,“这俩丫头主意是越来越大了,如今想做些甚么,竟半点不和家中商量。”


    “要我说啊, 都怪官人你平日太纵着她们, 往后合该更严苛才是——胆敢再如今日一般, 便上家法!”


    “……”


    姜明远沉默半晌, 很低声:“倒也不必上家法……”


    “如今想来,珠儿想开食肆也在情理之中——鸟向明处飞,人往高处走嘛。她本就是好强进取的性子, 否则怎能将食摊和那朝食都经营得这般红火!”


    噫,方才还横眉竖眼的,这会儿倒又夸上了。


    付惜音抿了抿上翘的唇角,哼出一声:“开食肆无可厚非,可为何非要和人比试?”


    “官人白日里训那丫头的话一点没错——没的丢了食摊, 再跌尽颜面!”


    姜明远摆摆手:“珠儿并非莽撞之人,娘子又不是不知晓。”


    “我瞧啊,定是那伙人眼红珠儿手艺好, 生意旺,他们定是欺到她头上了,她别无他法,只好应战……”


    付惜音拿起丝帕掩住唇:“珠姐儿如此自作主张,官人尚能谅解,那怎的……”


    她顿了下,声音更轻:“琦姐儿读书一事,官人倒发了大脾气呢——读书又不是甚么坏事。”


    “……”


    姜明远再次陷入沉默。比方才静默的时间久许多。


    跳动的烛火勾勒出他晦暗不明的神色。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开口:“娘子可知,琦姐儿读书的天资究竟如何?”


    “那还用说。”付惜音无不自豪道,“官人从前不总念叨:琦姐儿若是男儿,何愁我姜家没有前途……”


    “是了。”姜明远声音愈发低沉,“我可惜琦姐儿并非男儿身,没法考取功名。倒不如说是更可惜……不,是可恨——”


    “只恨我和舟哥儿枉为男儿身,寒窗多年,却没有读书中举的天资……”


    付惜音静静注视自家官人片刻,了然吁出口气:“天资这东西,向来是老天爷随心赐的——求也不来,恨也无用。”


    “珠姐儿今儿有句话说得在理:读书本不为科举,乃为修身养性,知耻明礼。官人只是科考短些运气,并非没有读书的天资。”


    她偏头莞尔:“官人这满腹经纶,不早化作翩翩风度,如玉德操?”


    姜明远轻笑出声,摇头:“娘子真是惯会哄我……”


    付惜音也笑了,又往他身边坐了坐:“再说舟哥儿——官人大可不必替他惋惜,你瞧他可有过半点失意?”


    “他一门心思全在舞枪弄刀,我看他得意得很!”


    姜明远点点头,长舒一口气:“罢,我也认了。我天资有限,舟哥儿更不是读书的料——天意如此,怨不得人。”


    “那……琦姐儿天资过人,却科举无门,同样也是怨不得人。”付惜音又将话说回来。


    姜明远“嗯”声:“琦姐儿……不单是有天分,且早慧。”


    “早慧有甚好?”付惜音眉头蹙起来,“官人可还记得她幼时那回,巷尾那二牛欺她,说她是没爹娘的野孩子……”


    “怎能不记得。”姜明远也皱眉,“舟哥儿将那二牛头都打破了,我也冲上人门和人吵了好大一架……”


    “珠姐儿都气哭了,琦姐儿却一滴泪没掉,还反过来安慰人,说她早知晓自己亲爹娘没了,我们没有不要她,她便不伤心。还叫我们也不要伤心……”付惜音眼圈泛红,声音微哽,“她那会儿才三岁上……”


    姜明远背过烛火,抬手抹了下眼角:“琦姐儿……打小便聪敏懂事。”


    “慧极必伤。”付惜音幽幽道,“官人不得志郁郁经年,可曾想过琦姐儿少年早慧,心思细敏,若不得教引,无处抒怀,日后也会落得郁郁寡欢,沉沦泯然?”


    姜明远面色一震,瞠目盯着烛火说不出话。


    付惜音轻轻握上自家官人的手:“孩子们都大了,你盼他们往高处行,他们便走得愈远。”


    “趁琦姐儿如今还需要我们,我们当爹娘的且再陪她一段路,助她一把力罢。”


    -


    翌日,姜宝珠照旧早起去洗面行。


    杜娘子昨日便说让她好生在家准备比试,还说工钱照发,可姜宝珠觉得这本不是临阵磨刀的事儿,也没什么可准备的。


    与其呆在家东想西想徒增焦虑,不如出来多赚点钱,该干啥干啥。


    做完朝食,杜娘子照常来发工钱,也带来了比试相关的消息:“据说,那高掌柜已选定和你较量的厨司。”


    “是哪位?”姜宝珠问。


    杜克肉摇头,秀眉微蹙:“他名下酒楼不止丰泰楼,手下膳夫厨司没有千人也有百众,有宫里出来的御厨,也有惯做席面的官厨……”


    见姜宝珠垂眸若有所思,杜克柔又宽慰道:“你也莫忧。有的厨子来头虽大,本事却未必及你——要不那高老货怎的巴巴要挖你过去呢?”


    “哦,对了,章程也定了:现场共出三道菜式,我出一道,高老货那厢出一道,最后一道则由几位中间人各自书笺,擎签而定。”


    “你且好生思量,务必拿出一道亮眼又新奇的菜式——想好了告与我。”


    “啊?”姜宝珠懵然张了张嘴,“这,这……不太好吧?”


    这都不是漏题,联考变开卷了属实是……


    “憨货!”杜克柔指尖一点她脑门,“章程既如此设定,便不叫徇私——各显神通罢了。”


    “你以为高老货那边就不会提前商议么?你们一人出一道,公平得很!”


    说得也有道理。


    姜宝珠点头正色:“那我好生思量,早些准备。”


    杜克柔又道:“若有需要的刀具厨具,调料食材,也尽管开口。”


    如此一合计,姜宝珠顿觉压力。


    从洗面行回家的路上,她便和琦姐儿商量起来。


    推开院门,热火朝天的讨论戛然而止。


    爹娘皆定定坐在院中,似是专门在等她俩回来。


    “爹,爹爹。阿娘。”姜宝珠有些不自然地开口。


    琦姐儿垂头只看地砖,声若蚊蝇地跟着打了招呼。


    姜明远定定看了两个女儿片刻,挥手示意她们过来。


    姜宝珠和妹妹对视一眼,趿拉着脚移过去。


    待她俩站定身前,姜明远缓声开口了:“书铺那送嫁的王兄,过两日便从扬州归来。他和白鹭书院的薛博士是旧识。”


    “届时请他同去说项,琦姐儿或能破例入院就读。”


    姜宝琦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爹爹。


    姜明远也在定定瞧着小女儿,叹出口气:“琦儿,你天资聪颖,心思通透。奈何为父急功近利,一叶障目,白白浪费了你的好天赋。好在如今也不迟。”


    “往后你入院读书,周遭皆是寒窗多年,志在功名的男子,你若与他们相较,不免心生茫然不忿,甚至萌生退意。只望你切记:学海无涯不问前程,自得其乐莫忘初心。”


    “正是!”付惜音接上笑着道,“束脩你也摸忧心,家里这些日子攒下不少钱呢,足够你读书啦!”


    “……”


    琦姐儿一动不动地看着父母,嘴唇嗫嚅了好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高兴傻啦?”姜宝珠捅了捅小妹胳膊,满面笑容,“快谢谢爹爹和阿娘呀!”


    “噫——”姜明远撇起嘴道,“我可担不起哟!”


    “不晓得昨几个是谁吹胡子瞪眼,还怨我偏心眼哩……”


    姜宝珠失笑:“哎呀爹爹——”


    她抑扬顿挫,娇声娇调地唤着,一边又腻腻歪歪凑过去:“昨儿咱都在气头上,说的话哪能作数!女儿心里晓得爹爹阿娘最疼我们了,爹爹是世间顶顶好的爹爹……”


    姜明远早成钓嘴,做势推她:“去,去!这般大的人了,不成体统!”


    他眼神示意自家娘子,付惜音会心一笑,扭头走进灶房。


    “珠姐儿——”


    姜宝珠转身,见阿娘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把亮锃锃的大勺。


    “快瞧瞧可还趁手?”


    姜宝珠“哇”出一声,接过炒勺:“这是……与我的?”


    中式厨师一把刀走天下,炒菜其实也一样——一把专业炒勺,可以完成炒、炸、煮、烩、焯水等操作,比锅铲好用多了。


    爹娘送给她的这把炒勺底部为圆滑半球形,以上好的熟铁锻造。木质手柄很结实,比锅径还要长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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