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远应声，扭头又催促女儿：“快些净手准备用饭。你阿娘怕菜冷，一直在火上温着不敢出锅呢，好在你们姐俩儿前后脚都回来了……”
前后脚？姜宝珠瞥了眼墙边喂鸭子的小姑娘。
这琦姐儿不是抱着平安早早就从洗面行走了吗？
没有细想，她洗完手坐到餐案前。
打她撑摊后，阿娘也开始下灶料理家中餐食，且手艺越来越好了，今儿出锅这道红烧鲤鱼放了姜宝珠自制的“大宋十三香”，汤色红亮，香气浓郁，馋得姜平安在桌下直哼唧。
姜明远虎着脸压着嗓子训狗，可当平安将嘴筒子放他腿上，拿那对虔诚又渴求的豆豆眼看人时，他又叹出口气，悄悄将鱼鳃和鱼尾喂给狗子吃。
其他人早习惯姜老爹这般“口嫌体正直”，权当没看见……
一条红烧鱼很快吃成鱼骨。姜宝珠也酝酿完毕放下碗筷，深深吸了口气——
“我想说件事——”
“有件事我思量许久——”
姜宝珠愣了下，扭头看和自己同时开口的琦姐儿。
她只顾着烦心了，才发现这丫头今儿也一直心不在焉的……
姜宝珠眨眨眼：
“琦姐儿先说。”
“三姐姐先说。”
“……”
异口同声的俩姐妹四目怔然相对，而后又再次同时开口：
“我打算开间食肆。”
“我想去白鹭书院读书。”
姜宝珠惊了下，将自己说的话先抛到一旁。
“你想去读书？”她睁大眼睛问小妹，“可是当真？”
姜宝琦的脸瞬间涨红，却又在迎上姐姐视线时用力点头：“是，我已思量很久了……”
“哦……”姜宝珠后知后觉，“怨不得你这几日总是行踪神秘的……你方才说什么？去白鹭书院？”
“可是已经去书院打听过了？”
“且，且慢——”姜明远抬手打断女儿们的谈话，“为父要被你们搞糊涂了……到底要做甚么？开食肆还是读书？”
“我要开食肆，若五日后比试胜出，杜娘子便助我盘店。”
“甚么比试？”姜宝琦连忙问，“几时定下的？我怎不知？”
姜宝珠将前因后果大致说了一遍。
付惜音还没听完脸色就变了：“这，这如何使得！”
“那伙人若赢了，你那食摊往后也没法撑了？”
姜明远也很忧虑：“那些个掌柜想是结伙专与你作梗，万一他们早买通中间人，珠儿，只怕你胜算渺茫呐……”
“那高掌柜说要遍请食餮贵客，届时杜娘子也会为我造势，大庭广众之下，他们总不敢公然舞弊罢？”姜宝珠安慰双亲道，“爹娘莫忧心，事已至此，愁也无用。女儿自当全力以赴。”
她又目光荧荧地转向小妹——与琦姐儿相比，姜宝珠忽而觉着自己比试开店的事也不很紧迫了。
“琦姐儿接着说，你可是去白鹭书院打听过啦？”
姜宝琦低低“嗯”出一声，刚想接着说什么，姜明远便缓声：“琦儿……怎又想起读书了？”
姜宝琦沉吟片刻，侧眸看姐姐：“三姐姐可还记得从前问过我，何为自己得心应手之事？”
“是呢！我当时便说琦姐儿最为聪慧，读书写字样样在行。”姜宝珠便说唇边边漾开笑——她没想到琦姐儿竟真能将自己的话听进去，还付诸实行。
“我……我没学到阿娘的心灵手巧，也不如三姐姐会做生意擅经营。从小到大我唯一欢喜的，觉得自在的，便是读书。”姜宝琦轻声说着，小心翼翼瞟了眼爹娘。
“这些日子我跟着三姐姐攒了不少钱，若要去读书，也能出些花销……”
姜明远轻嘶出一声，抬手轻捋须发：“读书自然是好事。琦儿于书本也确有天赋，只是……不一定要去外头读嘛。”
“你若想读书，爹爹便像往前那般继续教引你，如何？”
“……”
姜宝琦嘴唇嗫嚅两下，没发出声音来。
姜宝珠了然压了压嘴角，咳出一声：“爹爹，中秋卖小饼那回，我们和国子监的几名学生论过诗词——琦姐儿可是将他们几人杀得落花流水啊！”
“那几名学生还说，若琦姐儿和他们同堂，定是先生的得意门生呢！”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爹爹总该明了：他这天赋异禀的小女儿虽年幼，但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教得了的。
别说家里的秀才爹，一般私学的先生怕都够呛。
总是要为琦姐儿寻一位国子监，或是太学里的博士才好……
姜明远也听明白了，眉头紧锁更甚：“国子监……国子监那是从不收女弟子的——别说国子监，太学，便是那几所书院，大些的私学，都没有女子就读的先例。”
“你不是去过白鹭书院打听了？他们怎说？”
姜宝琦垂眸看着桌案，声音闷闷的：“国子监，太学，几所书院女儿都去打听过，确是不收女子。唯有那白鹭书院……”
她抬头看姜明远，眸底生光：“若爹爹出面，或还有的商量。”
“……”
姜明远默了片刻，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眼：“那白鹭书院……束脩尤为贵，一月便要十余贯钱。如今咱家日子虽好过些，那般贵的束脩交起来总还是吃力……”
顿了下，他声音更沉：“那书院里的学生苦读是为将来科考。你无法科举入仕，再读也是惘然……”
姜宝琦眸光一黯，没再说话，只默默垂下了头。
姜宝珠皱了皱眉：“爹爹此言差矣。”
“科举入仕须读书不假，但若不科考，读书便了无意义了？”
“爹爹为我们开蒙时曾说，读书乃为修身，养性，明理，知耻——这些难不成是假的？”
姜明远噎了下：“自，自然是不假！只是那修身养性之读书，并非要去书院啊……”
姜宝珠努努唇：“那……若是大哥哥要去白鹭书院，纵是明知他科举无望，爹爹就算砸锅卖铁，也会送他去罢？”
“……”
姜明远胡须抖了抖，喝道：“你这是胡搅蛮缠！”
他霍地站起身，脸色沉沉：“总之，白鹭书院这事休要再提！”
“还有你和人较量厨艺一事，若是还能辞赛，不比也罢！免得到时候丢了食摊，再跌尽颜面！”说罢他拂袖而去。
付惜音望着自家官人气呼呼的背影，幽幽叹出口气。
不知是不是又想起不知所踪的大儿子，她起身摇了摇头：“一家子，没一个省心的……”
爹娘都走了，桌下的小黑狗才转着眼睛溜出来，它哼唧着一会儿拱拱姐姐的手，一会儿又去碰碰妹妹的腿。
“三姐姐……”姜宝琦低低出声，抬起的眼眸满是无措和愧意，“我，我不知晓白鹭书院的束脩会那般贵……”
姜宝珠摇摇头：“爹爹不同意，也并非只为束脩。”
“那是为何？”
姜宝珠抿抿唇，不知该如何跟小妹解释。
或许因为男子去书院读书，入仕科举，是爹爹毕生所求，是支撑他的至圣真理。
如今告诉他女子其实不乏和男子一起读书的能力，若得机遇，将来或也能科考……这确是颠覆他认知了。
不止他，那些拒琦姐儿于门外的太学和书院怕也是如此吧……
姜宝珠吁出一口气：“今日你我同时托出大事，爹娘一时半刻无法接受，也是常情。”
她垂低眼睫，眉心微蹙：“怪我方才一时嘴快，和爹爹出言不逊了……”
“不怪三姐姐。”姜宝琦温声道，“三姐姐说得没错，爹爹考量得也没错，读书……确是不一定非要去书院。”
她朝人挤出个笑容：“三姐姐且先专心比试罢，这是顶要紧的。”
“不。”姜宝珠立马道，“琦姐儿要去读书。读书才是顶要紧的事。”
没有人比她这个靠着资助读完女子中学的<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更明白这个道理。
要早知后世结局仓促，她一定提前立好遗嘱——留下的那些资产，怎么也能供大半个班的女生读完高中和大学了吧。
无妨，眼前不正有一个？
此生既有缘做姐妹，她定全力托举相助。
“爹爹若不情愿出面，我便去书院走一趟，若我也不成，便托杜娘子或是旁人——总归要尽力一试！”
姜宝珠说着一手搭上小妹肩头，用力注视她的眼，“你也莫愁钱的事，如今我们赚得早够交束脩了。待食肆开起来，还愁没的再赚？”
姜宝琦定定看着姐姐，眼圈倏地一红，落下泪来。
“三姐姐，我……”
姜宝珠抬手轻揩她眼下泪睫，轻声：“你且放心去读——情愿读多久，姐姐便供你多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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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世间顶顶好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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