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暄瞥了眼高掌柜,扬手道:“三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姜宝珠眉心蹙了下,还是跟着人往旁边移了两步。


    “林二哥不是恰巧路过此地罢?”


    林暄点头:“实不相瞒,是高掌柜托我前来——他是我娘子舅家人。”


    “……”


    姜宝珠面色一沉,瞟了眼高掌柜一行人。


    ——他们也在不动神色瞧她,目光意味深长,又志在必得。


    所以,搬出来这位“旧相识”,是认定她一女子,总逃不过情缘牵绊?


    亦或在胁迫:若她不应,便要流言蜚语卷土再来?


    姜宝珠淡淡移开眼:“林二哥若是来做说客的,还是免开尊口罢。”


    林暄眉心紧锁:“三娘,你务必三思。”


    “如今你凭手艺贴补家用,这是好事。然商场沉浮,其中错综复杂,人心谲诈,岂是你一个小娘子能应付得的?”


    这姜三娘和印象中的大不一样了。


    起初听见她为自己伤心投河,林暄先是一惊,而后又百味杂陈:


    往前师从姜先生时,他们日日相见,怎就没瞧出她对自己情根深种呢?


    若早知……


    唉,早知又如何?


    娶妻娶贤。三娘虽貌美娇俏,奈何性情骄纵,家世平平,并非良配。


    可怜她一往深情,还险些丢了性命,他终究于心不忍。


    如今满城皆知她钟情于他,只怕以后也难许人家了……


    再等等罢。待他为官入仕,青云直上,再纳她入门,也算许她一个名分,全了这份情意。


    那时娘子也不会阻拦——哪户官宦人家没个妾室偏房的?


    林暄盘算万全,只等姜家人找来和他们通个气。


    可过了许久,三娘那厢竟一点动静没有。而后便听说她竟到桥头摆摊卖吃食去了。


    他正思量着几时去桥头走走,不想高掌柜找上门来……


    “三娘,你信我,暂且应下高掌柜。”林暄稍压低声音,一脸正色,“你若不想在丰泰楼久留,日后也有脱身的法子。”


    “但你若决意和杜氏同进退,便是我也难护得住你了。”


    “……”


    姜宝珠强忍翻白眼的冲动,止不住嗤笑出声:“护我?”


    “林二哥说的‘护’,是去找你家娘子周旋,还是去求你岳丈相助啊?”


    林暄哑然:“我,我……”


    姜宝珠冷冷瞥他一眼,转身不再理会。


    “软饭难吃,赘婿难为。我的事,便不劳林二哥挂心了。”


    “……”


    林暄的脸涨成猪肝色:“好,好……”


    “良言难劝该死鬼。你好自为之罢!”


    他站回到高掌柜身侧,后者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了:“老夫本想做个和事佬,奈何姜娘子不领情。”


    “既如此,你偷鉴李掌柜家传食方一事,如何是好啊?”


    姜宝珠不解:“甚么食方?”


    高掌柜使了个眼色,后头立马有人从怀中摸出一本书册来:“诸位请观——此乃我李氏杜家食方,百种菜肴皆为祖传,世间仅此一册。”


    他翻开其中一页举至姜宝珠面前:“姜娘子请细看:这一味‘炙香包’,和你那‘一把抓’,可是如出一辙啊?”


    姜宝珠定睛,瞧见书页上褪色的墨绘:小小山包似的烤包子在盘中堆放,看起来确实和一把抓一般无二。


    旁边写着做法和用料——同样大差不差。


    不等她开口,身后杜克柔便不屑冷呵:“我当是甚么。”


    “如此便算偷鉴,那我今儿找人将丰泰楼的菜式写作食册,高掌柜是不是也算偷鉴我的了?”


    高掌柜鄙她一眼:“杜娘子并非业内人,有所不知——”


    “我等食方在行会早有备案,可不是一时半会便能伪造出来的。”


    “正是。”李掌柜接上道,“我这食方还是先父在世时备案的——早在姜娘子出生之前。”


    “我今前来,并非要为难娘子,只是这‘炙香包’本乃我酒楼下季新品,如今被人抢了先……”他摇摇头叹出一口气,“敢问娘子是如何想出那一把抓的?可有食方?”


    “若能拿出凭据,我自认栽,绝无二话。”


    “……”


    姜宝珠沉吟片刻,缓声道:“与掌柜说实话:我于灶间事有兴致,也有天赋,平日乐于研习厨艺,常自创新味。”


    “一把抓,五味羹,乃至我摊上的煎角小饼,皆如此而来。虽无食方,确是我首创。”


    “那就是没有依据喽?”高掌柜立刻道,“你空口白牙说首创就是了?何以证实?”


    “你又如何证明她所言不实?”杜克柔咄咄道,“三娘拿手菜式远不止一把抓,若说她偷鉴,我还说你们是眼红构陷呢!”


    “你——”李掌柜哽住,遂一甩袖,“既各执一词,那就去府衙报官,求个公道罢!”


    “府衙只管违法经营,钱债纠纷。”林暄在一旁小声提醒道,“这菜式首创之争……若无凭证,只怕府尹也难定夺啊。”


    几个掌柜听罢皆陷沉默。姜宝珠也在心里叹了口气。


    也不是头一回碰上这种事了。这创意之争别说大宋,放在后世也一样是版权意识模糊,难以维权……


    高掌柜目光巡过各人面,慢慢捋了把须发:“娘子既说自己精于厨事,擅长创新,不如……和老夫比试一场如何?”


    姜宝珠眸光微动:“如何比试?”


    “自然是比试厨艺。”


    姜宝珠吸了口气:“若我胜了当如何?”


    “娘子若胜,金珊瑚及食方一事一笔勾销,我等绝无异议!”高掌柜顿了顿,眼睛溜溜直转,“可若娘子技不如人……呵呵,还望从此远庖厨,永绝此行。”


    “哈,高掌柜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姜宝珠还没说话,杜克柔便跨步至她身前,满面威怒:“于己不痛不痒,于人却断尽财路!”


    “若要比试,合该公平——高掌柜若输了,你那丰泰楼也就此关门罢!”


    “……”


    高掌柜倒抽一口冷气:“你个——”


    “不必。”


    姜宝珠突然出声。


    “三娘。”杜克柔侧目沉声道,“你可要想好了。”


    姜宝珠稳步走到她身边,静视面前一行人。


    “不瞒掌柜,我近日正打算开店。依高掌柜所言,我若技不如人,这店便不开了。”


    “但若承让——”姜宝珠停住,眉梢一昂。


    “还请掌柜的于小店开业那日,盛装骏马绕城三周,且振臂高呼——”


    “‘我输了!丰泰楼不及姜记食肆,我技不如姜三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白鹭书院


    比试地点便在泰丰楼, 时间定在五天后。


    高掌柜说届时他会诚邀饕客贵人观赛,遍请业内名厨作评。


    ——就是要将她姜宝珠架在火上烤嘛。


    “既应了比试,且放手一搏和他们好生较量! 亮出些真本事来, 那些老货往后才不敢轻易欺你。”杜克柔与人打气道。


    “待你大胜,我定将你店面装置妥善,叫你风风光光开业!若……不慎落了下风——”顿了顿,她语气更坚定, “也无妨。外头一时半刻不好做生意, 洗面行这地界我说了算——摆摊开店由你来!”


    “高老货不是说我非业内人么,那这业内规矩能奈我何……”


    杜娘子豪情托底,义气作保,可姜宝珠并不觉得这算退路。


    ——她想要开店。开属于自己的店。


    那就必须要赢。


    这战应得确实有些冲动,可转念一想, 对方是借题发挥, 有备而来, 显然铁了心要打压她。


    今儿没有高掌柜, 来日店开起来了,早晚还会有矮掌柜,胖掌柜, 瘦掌柜……


    不如就像杜娘子说的,亮出些真本事来,好叫人知道她绝非任由搓扁揉圆好拿捏。


    再者,往好处想啊,这场比试若赢下, 有杜娘子出资装店不说,还能给她抬一波声势呢——高掌柜骑着高头大马满城出洋相,可不就是给她打活广告呢……


    姜宝珠慢慢吐出一口气, 在心里给自己握了握拳:此招虽险,胜算却大。


    孤注一掷,若败不悔!


    哦对了,总要和家里人通个气,把比试和开店的事都交代清楚了。


    一想到家人,姜宝珠的满腔斗志便往后缩,不安和愧疚随即冒出头:又要爹爹和阿娘为自己担忧了。


    起初摆摊时,她自以为能一力承担所有后果。可如今才明白,进了一家门,这亏损和风险不免要全家一起担。


    唉,爹娘或许不觉着开店是个好想法。或许就想守着小摊安安稳稳,平平淡淡过日子呢……


    比平日多花一刻钟才到家,姜宝珠心事重重地推开院门。


    小院烟火腾腾,堂屋飘出饭菜香气。


    “是珠姐儿回来了吗?”灶房里传来阿娘的声音,“那我便起锅装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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