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这是什么地段?


    潘楼街啊。


    若她自己盘店, 潘楼街这边可是看都不敢看。


    黄金地段免租开店——这跟天上掉馅饼有什么区别!


    然而蓦地, 姜宝珠又想起后世和自己缠缠绵绵打官司的M机构……


    杜娘子自然要比那黑心机构厚道, 可她到底也是生意人, 这般优待她,也不是为了做慈善的。


    人家所图也很明了——她这一手厨艺。


    她也只有这手厨艺。


    人家出资,她算“技术股”, 两厢合伙做生意也不是不行,可不论是背景,实力,还是经验,她都和人家相差殊悬。


    合作愉快的时候自然什么都好说, 一旦遇上难以调和的分歧,她的食肆,会不会也和后世那视频账号一样, 苦心一番经营,最后都落不到自己手里……


    还有就是,虽说只来了几天,可看这洗面行各项配置,定价,服务,她也能看出杜娘子做的约莫是门亏本生意。


    亏本为什么还要费这么多心思?


    因为无所谓亏。毕竟杜家那花卉生意才是大头。


    这洗面行大约只是个结交人脉,打点关系的地方。食肆要开在这儿,她免不了也要和这些达官贵人日日打交道。


    王权至上的时代,人命如草芥,她不过一平头小百姓,若哪天不慎冲撞到哪位大人物,恐怕要“弹指间灰飞烟灭”。


    她自己灭了也就灭了,怕就怕爹爹阿娘琦姐儿,乃至鸭鸭狗狗都会受牵连……


    思虑重重,犹豫难决,姜宝珠有好一会儿没作声。


    杜克柔也不催,好整以暇地坐到石凳上瞧着她。


    良久,姜宝抿了抿唇,深深一福身。


    “唉——”她还没开口,杜克柔便幽幽叹了声,“姜娘子若要推辞,还望与我说句实在话。莫再用那套‘难堪重任’的虚词搪塞。”


    “……”


    姜宝珠扯了扯嘴角:“那……便不怕杜娘子见笑了:我年纪小,胆子也小,既无杜娘子这般宏才大略,更无长袖善舞的本事,便不耽误娘子成就大事了。”


    坦诚直言,但话没必要说太透——尤其对方也是一点就透的聪明人。


    杜克柔听罢同样好半晌没说话,垂眸自顾自摩挲新染的蔻红指甲。


    “当初瞧姜娘子一枚小饼做出偌大文章,便想着你也是个有志气,有野心的。”她抬眸深深睇姜宝珠一眼,“不想,是我看走了眼。”


    姜宝珠目光微晃,并不恼,反而眉眼弯弯:“娘子竟是知我者也!只怪我志气不多,野心嘛,也只一点。”


    “让家里人过上舒心日子,不为银钱所困,便是我的两分志气。”


    “量力而行,各得其所。我若开食肆,虽没法和娘子比,方寸天地也能皆由我做主——姑且算得我的一点野心。”


    杜克柔怔了下。


    一点野心图自在,两分志气为家人。


    好个实在又洒脱的小妮子。


    那,她呢?


    她自诩的十分志气,勃勃野心,又是为着什么呢……


    殷红指尖微蜷,杜克柔眼眸动了动,落下手。


    “罢。姜娘子既已心意已决,我也不勉强。只是……”


    她话留半句,讳莫如深。


    姜宝珠会心一笑:“娘子既已知高掌柜挖角之事,便知我并非见利忘义之人。”


    “日后我那食肆开起来了,也绝不会做有损娘子之事。”


    话都说开了,杜克柔这厢也坦然:“姜娘子莫怪我听墙角,实属无心。”


    姜宝珠犹豫了下,还是提醒道:“娘子是无心。只怕……府上另有耳报神呢。”


    不然,那高掌柜是如何知道她工价几何的?


    杜克柔淡淡“嗯”了声:“昨日在墙角发现两处新掘的狗洞,想是那高老货暗中挖的,才混了人进来。”


    “狗,狗洞?”姜宝珠惊呆了。


    这混进来……就没有更体面的方式了吗?


    “已命人堵严实了。”杜克柔依旧很淡定,“堵之前,我也打发了厮儿去丰泰楼混了一混,顺手用滚水浇了浇堂中的珊瑚树。”


    姜宝珠睁大眼:“那珊瑚树是……”


    “高掌柜最信风水之事,特从南洋花大价钱寻了那株珊瑚树来,据说能招财聚气。”


    杜克柔抬手摸了摸头侧簪花:“此刻,那老货该在跳脚罢。”


    姜宝珠:“嚯……”


    果然,最激烈的商战,往往以最朴素的方式登场……


    “往后你自立门户便晓得了。”杜克柔以“过来人”的谆谆语气道,“若没法叫对家七窍流血,便让他七窍生烟。”


    姜宝珠认真点点头:“记下了。”


    ——吵架的精髓不在赢,而是要气死对方……


    又言语几句,姜宝珠便道告辞。


    杜克柔也要回杜府一趟,二人并肩沿游廊慢慢往外走。路上又说回姜宝珠开食肆一事。


    “姜娘子若不能再来洗面行置办朝食,还望提前知会。”


    “娘子放心,我不急着开店——且踏踏实实做完这些日子呢。”


    毕竟本钱还没赚够啊。


    心念忽而一动,姜宝珠又接着道:“方才说我店里做好朝食与洗面行送来……娘子觉得这般安排如何?”


    合伙不成,不代表不能合作嘛。


    看方才那番坦言,杜娘子所求并非只是利益往来。


    或许也有赏识,乃至提携自己的意味?


    她引她为同道中人。


    她亦视她为此间楷模。


    离经叛道得遇知己者,另辟蹊径幸逢同路人,多么难得。


    “洗面行的朝食我很情愿继续操持。杜娘子若愿意,你我也无需五五分账——娘子出个食材钱便好。”


    顿了下,姜宝珠又摸了摸鬓角:“只是……这开店成本着实不小,我家底儿怕都要填进去。杜娘子若能稍稍施以援手,三娘定感激不尽!”


    杜克柔听罢哑然失笑:“你这妮儿才驳我面子,怎还敢厚脸皮打这如意算盘?”


    这话听着刺耳,实则并无愠意——反而有两分平日斥杜衙内“混球”的狎昵意味。


    姜宝珠“嘿嘿”笑了笑:“谁叫娘子的钱袋比我脸皮还厚呢!”


    “我也不是白讨的:杜娘子若助我盘店置业,待小店盈利,便与娘子分润。如此,娘子可算作我的……”


    她顿了下,想这“天使投资人”该怎么说。


    “算我的菩萨大东家,如何?”


    杜克柔“噗嗤”笑出声来,又幽幽横她一眼:“那容菩萨思量思量罢!”


    姜宝珠福了福身:“小女子且静候菩萨大发善心啦!”


    杜克柔轻哼:“油嘴滑舌。”


    二人说笑间步出洗面行大门。


    “杜掌柜!”


    姜宝珠回头,见高掌柜疾步而来,身后还随着五六名中年男子,皆是商贾打扮。


    一行人急冲冲气汹汹,一瞧便知来者不善。


    杜克柔神色未变,从容迎前一步:“高掌柜,有何见教啊?”


    “杜掌柜何必明知故问!”高掌柜怒道,“你毁我金珊瑚一事,总该有个交代!”


    “甚么金珊瑚?”杜克柔一脸讶异,“高掌柜可不要信口污人。”


    “你门前护卫对我全家上下严防死守,纵是一只杜姓的蚊子都飞不进丰泰楼——如今出事,倒赖我头上了?”


    高掌柜重重哼出一声:“杜娘子莫再装腔作态!那墙洞你不是都堵上了?”


    “墙洞?”杜克柔黛眉一横,“高掌柜怎知我院墙被人掘了洞?莫非……”


    她讥诮轻笑,一语双关:“是了,高掌柜可是最会掘人墙角的。”


    “……”


    高掌柜嘴角微抽,下一刻面皮上又挂出笑:“求贤若渴本是常情,又不是上不得台面之事。”


    他忽而转向姜宝珠:“老夫昨日所言,姜娘子考虑得如何啊?”


    姜宝珠这厢只看戏,不成想这火忽就烧自己身上来了。


    她只笑笑:“高掌柜真是贵人多忘事——昨日不是已然言明了?”


    高掌柜轻捋须发,哼声:“良禽择木而栖,我劝娘子三思。”


    嚯,这是在威胁她么?


    姜宝珠扯了下唇角,正欲开口——


    “三娘。”


    扭头看见来人,她微怔,随即一惊。


    “林二哥儿?”


    姜宝珠都快忘了有这么号人。


    时至今日,街坊四邻,乃至爹娘琦姐儿都还以为原身落水是为这林二哥。怕引她伤心,没人在姜宝珠面前再提这位进士新婿。林家和姜家也再无来往。


    怎的今日忽而又冒出来了?


    走到近前,林暄叉手一礼:“三娘别来无恙。身子可是全好了?”


    上回见这林二哥,他还是一文弱举子,腼腆新郎。如今已锦衣华服,举手投足间也俨然矜傲做派。


    看来<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豪门</a>日子过得不错嘛。


    姜宝珠微颔首:“本无大碍。有劳林二哥挂心。”


【www.dajuxs.com】